身為在台南淹水區的我,這幾天看著房間總是可以不知道從哪裡一直冒出水來,感到十分的可怕,簡直好像陷入什麼鬼故事情節之中一樣,今天就苦中作樂,來應景一下吧。
#帶回去
※七月特輯,膽小勿看。
□
笑死人了。那女的說,有一個阿嬤經過她家門口,問她要不要喝點甜湯,她就喝下去了。
國小生都知道不要喝陌生人的東西,我們社群網站的低能用戶就不知道呢。有夠假。
「喝了湯之後。腦袋有點疼。恍恍惚惚的。好像搭上一台公車。下了車之後。就到這裡了。我要怎樣回去比較好?」網站上,那一個女的還在裝傻留言。
我忍不住敲下:「妳能上網,那不會用Google Map喔?用的是智障型手機?」
「你寫外國話的那個是什麼?我不會用。」Google Map算是外國話?我服了!
其他網友回應:「不然跟我們講一下,妳附近有什麼招牌好了?」
「這裡……好像是野外。沒有啥招牌。是一個高台吧?附近地勢。有點高的樣子。感覺得出來風都從下面吹上來。」
其他網友繼續問:「妳要不要報警呀?一個女孩子晚上在外面也太危險?能上網總能報警吧?」「這裡有些人。所以我不算一個人。」看那裝傻的女的騙到了幾個人的關心,我一肚子火瞬間上來。
「那去問他們呀,智障喔?」
「他們好像也喝了湯。昏昏沉沉的。不過大家都往橋的另一邊去。我先過去再問好了。謝謝大家關心。有事我再跟大家說喔。」
真令人不屑。我留言:「那個是奈何橋囉,過去就完全死掉囉,趕快過去、趕快過去!死掉就不要再留言了嘿!」
下面的留言寫著:「樓上說的好呀,這種發言一看就知道是在引人關注的搞事。」「不要拆穿人家啦。」「喂,我還想玩一下,上一次不是還說有一邊打○一邊上網的嗎?我還在研究什麼樣的體位可以一邊用手機一邊打○耶!」
接著,果然又出現正義魔人。
「喂,上面的,搞不好人家就是社群網站重度上癮,不太會用手機其他功能呀,幹嘛嗆人家?」
無聊。把關心放在這種明顯在搞大家的帳號是最弱智的。
我打開D槽隨便看了些影片殺時間,大概過了十五分鐘吧,那女的又留言了:「剛剛有過了座河。雖然有點暗。但是可以看見很多紅花耶。好像是花園。」
好痛!我的肚子真的快要笑穿了,好痛!好痛!好痛!彼岸花在奈何橋前面啦,想要搞,還連這基本常識都沒有喔?
「我給大家看圖片。」
嗯?這倒是提起我的興致了。
但是她上傳的圖片卻是黑黑白白一片模糊的,就像有人把石灰抹上柏油路一樣。傳這什麼鬼圖片?手抖成這樣,砍掉算了。
一位網友回應:「妳是不是跟朋友出去玩,不小心把暈車藥吃成安眠藥,所以精神不好呀?」 「我應該沒朋友……好像只有自己一個人很久了。謝謝大家的關心。雖然暗暗的。但是這邊好漂亮。路的另一邊。好像有一道光耶?好奇怪。」
「有什麼好奇怪?看看是路燈,還是手電筒呀,妳不是說很多人嗎?」
「現在只有我呀。剛剛大家都從不同路走了。」她又留言:「那是……一道門的樣子,裡面……有個男人躺在床上。不知道在幹嘛?」
「妳不是在外面嗎?怎麼又變成在室內了?」
「不知道。」
……是不是嗑藥的呀?我留下:「那妳把他帶回家當老公算了啦」
忽然之間,我房間的門打開了。躺在床上的我看見門外是……
那是什麼東西?
那東西好像是一團人型的黑霧?又好像被很多頭髮纏住一樣的東西。而且,那東西後面……不是應該是我的宿舍嗎?為什麼這麼的黑?好像光都被吸走了一樣。
先不管了……
祂散發著一股令我從脊椎發冷的氣息,我的腳好像瞬間麻痺,動不了。
祂緩緩靠向我……不知道為什麼,這種移動的方法,讓我聯想很巨大的黑色蛞蝓。
我的身體……完全麻痺,動也動不了,全身失去了控制的能力了……
祂身旁黑色的霧一樣的東西一絲一絲的纏上了我……
「!@#$%%^」
啊?你說什麼?
「@#$%帶!@$^……!@$%回去@#$……」
我想起了,今天好像是,鬼門開。
在這之後,我清楚的知道,原來往那邊的路是鬼門關、黃泉路、彼岸花園、忘川河,河要從奈!@何橋經過,接著是望#$%鄉台(*@接著是孟……孟婆!@#$%%^……
!@#$%%^?
!@#$%%^!
!@#$%%^。
以鼓聲與沙鈴譜出的澎派舞曲,遊蕩在小鎮的每一個角落。
街道上不少人精心打扮,或戴面具或在臉上畫條紋的顯示出一些叢林氣息,一部分的人穿著插滿五彩羽毛的奇裝異服,隨著音樂搖擺,那些長羽也跟著搖曳。沒心跳舞的,則坐在街邊大口咬著各種精緻烘烤的肉類。
這一日,工廠停工,學校停課,店家關門,只有啤酒廠還開著。
小鎮因應著百年累積下來的人潮而設立了一座廣場。廣場中央建有一座噴水池,不知道是誰提的,竟然將裡頭的池水改成啤酒。光是聞著這飄盪在空氣之中酒味也會醉。
這座欣欣向榮的小鎮,名為「邱比特之鎮」,供奉著邱比特,是一座落在森林之中的小鎮。在廣場東面,有一座高聳的教堂,教堂上的十字架頗為特別,是兩支羽箭呈現垂直狀態,一同穿插一個愛心的形狀,教堂內殿則有一座邱比特的雕像。
小鎮的人們週週在這裡虔誠祈禱,是十分神聖的場所。
冷不防,一聲大吼,無理由的震入教堂之內──
「邱比特!你不是愛神嘛!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讓我的愛人死去呀!」一名身材中等的紅髮男子,身穿白襯衫,抱著一名臉色慘白的女子屍體,對著邱比特的神像大吼。
這人滿臉通紅,眼神渙散,腳步凌亂,顯然已經酩酊大醉。
教堂之內,固然出入自由,但也有一些神職人員在內負責管理。
聽見這聲大吼,一名神職人員回應:「──太、太沒禮貌了吧!」
「禮貌?禮貌什麼都是多餘的……我只想問為什麼讓我得到愛情,卻又這麼快失去它啊!」
(真的是瘋了,屍體都臭了……我得想想要怎樣報警才不會被他知道。)神職人員說:「人的生命自然有天數安排,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們要活在當下,專注每一分,每一秒……」
「吵死了!我不是問你呀,我是在問邱比特……啊、啊、啊、啊……!」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邱比特雕像身上脫出,彷彿是靈魂出竅一般,而後祂像坐在空中看不見的座位上,翹著短短的二郎腿。神職人員說:很久沒有見到大人了,邱比特回應:今天剛好有上班。
邱比特用著孩子音,反問紅髮男子:「本邱讓你愛人離去?這怎麼可能呀?來來來,本邱先查查你女人死翹翹的緣由。」話說完,手掌一張,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憑空浮在掌前。
他身前就像出現一面看不見機體卻又可以隨自己意思放大縮小的平板螢幕。他手一滑,頁面滾過了好幾頁。
這份資料記錄著中過「愛神之箭」的所有人,使用搜尋功能之後,邱比特很快找到這人和他愛人的資料。
「……」邱比特臉上寫著「鄙視」。
「……」紅髮男子臉上寫著「驚恐」。
邱比特盯著紅髮男子,「明明就是你帶老婆去雜●派對,過程之中死翹翹的嘛,這也怪我?你很邱嘛。喔喔,還吸那麼大勒?」
「哈哈!哈哈!小人這就先告退了!」紅髮男子身上滲滿冷汗,抱著女子屍體,激起一陣煙霧的撤了。
神職人員盯著在門口跌倒的紅髮男子,「真的假的,在●品雜●派對暴斃?死得好獵奇呀?」
「是呀,現代人真不尊重神明,自己造的孽都要我們擦屁股哩。」
就在邱比特以為事情落幕,跟著神職話家常之後不久──
「為什麼生完孩子之後,她就過世了,我又不是要生小孩子而已,要一個圓滿的家庭呀!」「不是說要讓我們永浴愛河,為什麼才一百零七歲就讓我老公過世!」「只負責射箭,不管射完之後的一切責任!射後不理!」
教堂之外,擁來了大批男女老少。
「怎麼回事?今天瘋子怎麼特別多?」邱比特愣愣的看著門口。
原來那個紅髮男子走到大道,滿嘴加油添醋,造謠是非,說著自己失去愛人有多難過,而邱比特身為神明接受人們的供奉,卻什麼都沒有做。
而街道上大群人在酒精的催促之下,竟失去理智,群起抗議了。
神職人員趕緊關上教堂大門上栓,群眾像是喪屍一樣,試著湧入教堂。
神職人員顯得很緊張,「神明大人,他們再繼續擠的話,教堂就要被壓垮了。」
邱比特吸了口奶嘴,嘆口氣說:「奇怪,替他們射箭就不錯了,為什麼我還要負責呀?」
信徒們大喊:「邱比特出來面對!」「出來面對!」「出來面對!」
神職人員說:「這些人當真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通常人類們對面這種暴動情況,都怎樣處理?」
「因為不能傷到他們,所以會使用高壓水柱吧?」
「高壓水柱是吧?行,這我很會。」
神職人員看向邱比特,邱比特竟然透牆而過,真的出去面對了。神職人員驚慌失措到連頭髮都立起來了。
「真……真的出來了!」「是邱比特!」「邱比特趕快負責!」
「你們給我冷靜點!」邱比特掏出小○○,對著信徒噴射「高壓水柱」。
是的,正是一般人都能想像的到,有如在噴水池旁常見的景象,只是那高壓水柱的水壓堪比消防車罷了。
「這是什麼呀!」「嗯──!味道還不錯!」「我也來試試!」
邱比特那看起來像是「因為肝火旺盛而泛黃的液體」讓這醉暈暈的群眾聯想到剛剛喝的啤酒。
在場情況……謎到令人得扶住額頭。
高壓水柱非但沒作用,反而還引來更多人。
(天啊,看來只能正面對話了。)邱比特打了個哆嗦,「你們搞清楚,你們另一半的死亡不是我管的,是死神管的,搞錯單位了!」
「不准踢皮球!」「這是什麼官話!」「叫死神出來!」
「真無奈。」邱比特翅膀一振,彷彿箭般射入天空。民眾之中有人大喊,啊,邱比特逃跑了,落跑愛神!
頃刻間,邱比特消失的地方,出現一道破口,如墨般的烏雲從中湧現,原本晴朗的天空立刻被染上一層灰。
所有的動物都靜默,空氣彷彿不在流動。
烏雲以湧出之處為中心,緩緩轉動,變成了一道黑色的漩渦,一陣恐怖的高壓降下。
一道彷彿散發著黑色煙霧的人形自漩渦中心徐徐飄下。他的外貌像是穿著黑色斗篷,但那斗篷又像是他身體的一部份。
因為身軀太巨大的緣故,原本嬰兒大小的邱比特在死神旁就像縮水成棒球。
是死神。
死神的威壓感果然與邱比特不可比擬,信徒們頓時安靜了不少。
死神真的來了!我們還要抗議嗎?當然要呀,我們還是要抗議為什麼祂要奪走我們愛人的生命!
死神盯著信徒……說是盯著,卻也是像黑霧的頭型部份對信徒發著兩顆亮光。
祂緩緩說道:「尼們有意見。要排隊跟窩說。僕要竊竊私語。」
發音雖然有些口齒不清,但那聲調所發出的震頻不知為何,簡直可以直傳信徒們的心臟。
信徒們果真排隊了。
待隊伍成行,排在隊伍的第一人便舉起了手,「我……」
死神從斗篷下伸出手指……那是某種白色肢狀物,約略有十餘節,指著隊伍的第一人。
然後他就死掉了。
信徒們看著當場心臟麻痺,臉色蒼白的倒地的那人,個個膽戰心驚,不敢有任何舉動。眼前的是死神呀,就算逃跑也逃不掉,輕舉妄動,只是增加成為目標的機會。
有點意外,邱比特說:「等一下,這不太對吧,有嚴重到要取他們性命嗎?」
死神說:「找死神的不是要找死是要做什麼?」
邱比特詳細解釋,死神才明白原來這批人是在憎恨著愛人的過世。
死神與邱比特討論著接下來的方針,片刻後有了結論。
「那麼……」死神對著信徒們說:「尼們來扣掉尼們『活的生命』,扣掉多久,尼們的愛人就復活多久。這是窩給尼們的顧客紅利。」
一位信徒舉起手,「真、真的嗎?那……那我願意犧牲我所有的生命!」另一個大喊:「我犧牲我一半的生命,我要跟愛人共享餘生!」又有一位喊道:「已經生死不明的可以嗎?」
「……吵死了,本神……」死神沒有多做解釋,望向村莊後方的群山,比著山中說:「這次的排隊就不算了。本神以後就在那邊歇息,想要完成願望的,一個一個親自來找窩吧,好歹窩也是死神,給點尊重。」
邱比特拉了拉死神的衣袖部份,露出淚眼汪汪的乞求模樣,死神這才又對信徒們說:「不要再來煩小邱了。沒事別再見。」
牠像是一顆冒著黑煙的殞石,把天空割開地飛向山林中。
原本死亡的那人睜開了眼睛,緩緩起身,他竟然復活了。
信徒們相信了死神的能耐。
這個消息經過媒體的大幅報導,看著亡妻照片的樂夫‧菟‧戴斯,走向窗邊,望向了滿是人跡的窗外。
#死神X愛神(2)
樂夫‧菟‧戴斯。
這是一個十分平凡的名字,除非是在一篇幾乎沒有姓名的短篇小說之中,否則恐怕得不到任何矚目。
他的身材本就不高大,還有頗為嚴重的駝背。手指因為長年木工的緣故,顯得有些粗肥,或許是在某個疲累的時候走了神,他少了左手的無名指。
當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頭髮。或許本來是耀眼的金紅色?不管怎樣,現在已經披上歲月的痕跡,全都是雪白的一片了。
他戴著老花眼鏡,瞇著佈滿皺紋的眼皮,瞧著智慧型手機上的網路報導,喃喃自語:「……可以讓愛人復活的『許願仙森林』?」
沉在他身體裡許久的東西,彷彿甦醒一樣,劇烈的晃動起來。
已經有大把年紀,本對這世界失去興趣的他,決定跟風一次。
他看見這消息,把幾件衣服丟進行李箱,帶上剩下的存款,毅然決然的從安養院出發。還沒到目的地,他已被各種繁複的手續給搞得精疲力盡,最後終於在好心人的幫助之下,從飛機轉搭公車,又從公車轉搭計程車的來到這隱密的邱比特之鎮。
「小姐,我想請問,那一個傳說中可以讓愛人復活的『許願仙森林』在哪裡?希望不要是騙人觀光的噱頭呀……」
路人小姐說:「是呀,那是噱頭,是我們鎮長再包裝的,要騙觀光客來鎮裡,不過進入森林倒是免費。」
彷彿地面忽然塌陷,樂夫心臟猛抽:「什麼!可以『讓愛人復活的傳說』是假的!」
「喔,這倒是沒有證實過是真的假。我們鎮長利用死神產生的特效來騙說那是許願仙,其實從頭到尾都是死神。而且復活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讓愛人復活喔。如果你還是要找,我可以跟你說方向。」
(人心怎麼這樣?為了觀光的目的,連死神都可以包裝成許願仙?)
路人小姐與樂夫解釋了一陣,樂夫固然有些失望,卻也沒放棄,問了死神森林的方向。路人小姐比著森林上的那一片黑暗漩渦:「那個好像是死神來人間的時候帶來的殃雲,現在已經變成常駐性的現象了。雖然有時候會短暫不見,不過應該大多時候會二十四小時營業。」
「哇……真是顯眼的標的。」
路人小姐很路人的搭上公車退場。
(……要犧牲自己的性命嗎?那就犧牲吧。)既然去的了,樂夫也沒想那麼多了。他在村內買了一支登山杖,準備開始長征。
沒多時,他已來到了山腳下。
眼前有著一條前人開墾的山路。路前堆滿了跑車與重機,一時之間令人誤以為是交通工具展覽會。
「見……見鬼了!」一名開著「海神」跑車的青年猛踩著油門。輪胎與柏油路不斷磨擦,冒出陣陣白煙。零到一百只需四秒的豪華跑車,在此連一公分都動不了。
「兄弟,車有問題就別上呀!」騎著重機的長髮壯漢轉動引擎,卻像是撞上看不見的牆,即便車體沒有受損,依然前進不了。他轉了些方向,繼續催動油門,一時不察撞上高貴的海神跑車。
現場變成互相叫囂的大會。
一名富少冷哼一聲,低頭俯視這群人,得意的要司機直接將直升機開向死神所在地,但是直升機明明直線前進,卻在某著時候偏離了飛行航道,即便不斷校正,最後也是繞著森林在打圈子。
當然,能否進入森林,與家境闊不闊完全無關,即便是一般車輛,或者本來需要經過這座山的司機們也無法再進入,而想靠動物載乘前進的,只會看見那些牛馬們來到山腳莫名的停下,如果人們用武力逼牛馬前進,他們只會暴走般往回撤。
樂夫無視那些人,直接徒步進入森林了。
老花眼的他分不清楚自己離那片殃雲的中心有多遠的距離,但來了,就走吧。
天色漸漸變了,不知道是逐漸靠近殃雲,還是只是單純變天,又或者是要晚上了?
樂夫看著手錶,時間停在進入森林的那一刻。智慧型手機上的時間和地點也是。
他氣喘吁吁起來。太久沒有劇烈運動,走這山路程真感到吃力。
走的到吧?感覺頂多就是半天時間呀。
(糟了,腳踝和腳掌開始不受控制了……腿好重,這是自己的身體嗎?是不是太看輕這趟旅程了?應該要先訓練一下的?)
原本眼前就是失焦的一片,體力消耗之下,眼前的景色更像是起了霧一般,登山杖在這時候的功能還更接近導盲杖。
敲著敲著,忽然敲不到任何空隙了?眼前似乎……是一片巨大山壁?
樂夫就地坐下,將老花眼鏡拿下,重新擦拭,也在這時候喝了一大壺的水。
將眼鏡重新戴上,原來眼前取代山路的,是無數顆長得歪歪斜斜的大樹,那瞧來像是一隻巨大魔物的巢穴。
他抬頭望著殃雲,已經能見著漩渦的中心……近了。沒有想的那樣困難。沒什麼好怕的。
樂夫深深呼吸,將登山杖插入背包,開始攀爬這些大樹。
過去的回憶,以這相似的畫面為施力點,重新鑿入他的腦海。
他記得,他也常帶著她到山林之中遊玩。
她不敢爬樹,樂夫便替她在樹上釘木板、裝繩梯,還將幾個大樹當做地基,直接改建成樹屋。
當年戰爭的時候,樂夫就是帶著她躲進山林裡的樹屋,避免遭到戰火波及的。
啊──!
樂夫想起那一回,她爬樹屋時,險象環生。見著她下落的時刻,他全身上下彷彿被電流竄過。
所幸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老先生,你沒事吧!你剛剛差點掉下去了!」
樂夫回過神,眼前是一位皮膚黝黑的女子。一手抓住他手的女子。
他這才發現自己一腳踩滑,差點滾下山去。
她將樂夫往上提。樂夫勉強動作大腿,終於踩上彎七扭八的樹幹。
這女子身高還高過樂夫一顆頭,即便樂夫沒有駝背,也是比她矮的,而且她身上的肌肉線條頗為明顯,顯然經過高強度的訓練。
「多……多謝你了!」樂夫在女子的攙扶之下,一跛一跛的來到地形較平緩的地方。
「好險老先生你反應還不慢,有伸出手來抓著我。」
「我伸出手來抓著妳呀……」樂夫想著手上殘留著觸感……他覺得在那時候想到妻子,是因為妻子要給自己幫助吧。
「……?」不知道樂夫為何走神,高壯女子也不管了。繼續說:「像你這麼老的祈願人我可還真是第一次看見呢。」
「喔?我是沒想到,竟然會有女人來找許願仙。」
「死神就死神,什麼許願仙……也不知道死神究竟會不會讓我的愛人復活,是看這山路也不算太難,姑且一試罷了。」
(這、這不難嗎?也是……現在女孩子跟以前不能比,強壯許多了。)樂夫抹掉額上的汗水:「不知道我們今天能不能找著死神?」
「可以吧。這裡手錶會故障,但是從心跳上算來,進入森林才約略三個小時。」高壯女子喝了口水,順手吞了兩塊餅乾,「老先生你還要走嗎?還是在這裡等我?」
才三個小時?樂夫抖抖雙腳,覺得數處發疼,十分沉重。
「……走。反正還能動。」
這名女子是名好心人,走在前頭,也會照顧樂夫。樂夫固然精疲力盡,但移動的速度只慢上一點。
「這個死神……長什麼樣子?」樂夫依舊上氣不接下氣。
「聽說像是一件很大的斗篷。」女子抬頭看著殃雲,現在看起來像是在這小型颱風眼的正中心了。
「斗篷?是那個旁邊有貓,黑黑霧霧的東西嗎?」
「哪個東西?」高壯女子往旁探去。
約略十五公尺處,一隻黑貓躺在深褐色的泥地上,身上有一尾像是白蛇一樣的東西,滿是鱗片。
那條白蛇般的事物是從巨大的斗篷型黑影頭部延伸出來的……那是死神的舌頭?
死神發現女子和樂夫看著祂,趕緊將舌頭收回口中。地上的黑貓沒有畏懼的模樣,平淡的看著兩人。
「尼們是要來獻上自己生命,讓愛人復活的吧?」
「……是!」高壯女子本來很擔心自己打斷死神「用餐」,但聽見死神說出自己心願,難掩興奮。樂夫心中也一陣愉悅。
「那尼們的愛人呢?」
「啊?」這問題問的實在毫無頭緒,高壯女子說:「就是死了才來找您呀!」
「不是……要有屍體呀。」
「屍體?……我男朋友死在山難,屍體被熊啃食,發現他時只剩衣服了……別說屍骸,連頭髮、指甲、牙齒都找不到了。」高壯女子說著,一雙有神的瞳孔也不免蒙上一層晶瑩。
「那也要有NBA呀。」
「NBA?美國那個打籃球的?」樂夫問。「是說DNA吧?」高壯女子一愣,反問。
「對,尼們沒聽清楚,窩是說DNA。」
「我……我從哪裡找他的DNA?您也沒說要有屍體或DNA呀!」高壯女子像挨了一記重拳,全身搖晃。
死神語調平淡的說:「尼們那麼多愛人,沒有屍體窩怎麼知道讓誰復活?把尼男朋友復活好了,萬一他在墳墓裡復活,還不是變成活埋,一樣沒多久就要死翹翹的?回去,回去找到男朋友的NBA。」他看著樂夫,「尼也是。」
死神的脾氣和語言能力不是適合聊天的對象,樂夫與高壯女子轉過身,準備回程。
「記住──要帶愛人的N─B─A!」不知道為什麼,死神總能混淆。
樂夫與高壯女子費了一番功夫回到山路。高壯女子問說:「老先生你怎麼想的?」
「我的妻子是土葬,我的存款足夠回國再來……」想到要走複雜的法律程序和宗教儀式取得妻子骨灰,樂夫不禁有些心累。
「我的意思是,這死神……好像是在玩弄我們。」方才死神要吞下黑貓的驚悚畫面浮出女子腦海。
「但是祂講的確實也有道理……我們又是前幾個來的樣子,也許祂也還沒想清楚,畢竟死神應該也不習慣讓人復活吧?」
「……總而言之,我是沒有辦法找到我男朋友的DNA了,這趟回去,我就不打算再來了。」
「……謝謝妳出手相助。如果可以,希望妳不要放棄。」
「不會。我是邱比特之鎮的村民,以後有要幫忙的可以儘管說。」
#死神X愛神(3終)
樂夫回國之後,又是一段累人的流程,終於將妻子的骨灰重新集中在一個骨灰罈裡。他替妻子的骨灰罈做了許多的加固和防摔,確定就算不小心掉了,也絕對不會不幸的讓她灰飛煙滅。
等待流程的那幾天,樂夫也沒閒著,備了許多藥,也訓練了身體,同時還將向各大報社旅社、論壇補上「要讓許願仙復活愛人,記得帶愛人DNA」的消息。
經過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樂夫重新回到許願森林的山腳下。
經過這些時日的摸索,大家已經知道,要上山只能徒步上山。不過看來,這些乞願者似乎不是很相信樂夫在網路上的消息,沒帶愛人部分遺體的也不算少數。
畢竟潮嘛,那種情緒最重要了,怎樣復活自己愛人,條件有沒有滿足也不是太重要。
有些意外的,這似乎牽動了一波銀髮族登山浪潮……這其中也有人像樂夫一樣,是要找死神復活愛人的。這些人有的用訂做的防水袋背著妻子遺體,有的則是把丈夫的頭髮捲成一搓放進香袋一類的項鍊。
樂夫這一次很快樂。畢竟一路上多了不少夥伴,要是有餘韻,他還會分享之前自己的經驗。他也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好了點。之前的訓練有點幫助吧?
走到半山腰,抬頭一望,差不多到了殃雲的邊緣,想到要看見死神,約略有八成只是湊熱鬧的人調頭了。看見天色昏暗,路又到了那一「叢」錯眾複雜的巨大樹林,大概又走了剩下的八成。背著妻子遺體的老先生不堪負荷,在這時也在五、六人的陪伴之下下山了。
到了殃雲正下方的時候,只剩三人。
「老先生……真的有死神嗎?」女子握住掌中的丈夫遺髮,蹣跚步行。
「有呀,我們快到了。」樂夫回應,這一次,是他照料別人。
「我也是邱比特之鎮的人,當天是邱比特和死神一起顯靈的。」另一名男子不知道是第一次來,或者將妻子的指甲皮屑之類的放在哪,並沒有看見他攜帶另一半的DNA。
女子改問男子:「所以傳說是真的?有人的愛人復活了嗎?」
「……死神與邱比特是真的存在,但死神會不會復活別人的愛人,就沒人知道了……當天情況有點荒謬,總之,如果沒有這回事,或者這是一種天譴的形式,我都不意外。」
女子又問:「死神是什麼樣子?」
樂夫比著林中:「那個在黑色貓咪旁的,像是發著黑霧的斗篷就是了。」
死神發現三人視線,像是被看見偷吃糖的小孩般,將纏在黑貓身上的白舌頭收回嘴中。
男子當天曾看見死神隨手一比,就取一人性命,看見死神方才的舉動,不禁胡思亂想,他是不是想要吸收靈魂?但是又吸貓的做什麼?……還是那黑貓是他的使者?負責把人的靈魂帶來給他吸?
死神認得樂夫,「唉呀,窩上次忘記說了。尼們要犧牲自己『活的生命』,才能給愛人生命知道嗎?」
三人都知道。這事在死神降臨邱比特之鎮時,就已經說過,現場信眾也像是義工般的分享這資訊。
「然後,這森林裡來回一次,補上一天。」
男子愣了一愣:「什麼意思?」
「從山腳到這邊,再回去,可以補愛人的一天。」
女子一臉失落,露出待人宰割的小牛那般哀傷的表情。問:「那麼我們現在回去,算是只補一天愛人的生命?」
死神說:「是。」
走在路上,男子說:「死神越來越可疑了,而且我當天很肯定,祂是說『犧牲自己活著的時間』補上『死去的愛人的時間』,現在版本又變了,怎麼會是『來回一次,補上一天』呢?那麼只有一天的怎麼辦?一天後愛人又會死去?」
「這兩句話好像也相通,走來走去需要犧牲時間,也是一種犧牲自己時間補上愛人的時間的意思。」樂夫將背包往前背,抱著妻子骨灰。
「不是這個問題……是祂究竟會不會讓愛人復活。」女子說:「很明顯,這個山林有著魔法,搞不好我們這樣走著,是什麼儀式,讓祂一點一滴的吸收我們的生命。」
「別想那麼多,我們已經快到山腳了……我們的愛人……」樂夫難掩興奮,一雙老腿又跑又跳,到了山腳。
這時候,骨灰罈發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她要復活了!」
卻見光芒散去,什麼動靜也沒有。
女子到了山腳,丈夫的頭髮發出淡淡金芒,而後回歸平淡。
女子嘆了口氣:「死神果然欺騙我們。還犧牲了我們一天的生命……不對,加上登山時間應該是大約三十幾個小時的生命?」
樂夫說:「他語言能力不太好,或許是哪邊沒說對,也或許是哪邊沒說清楚。」
男子說:「我是邱比特之鎮的記者,我認為勸大家不要再來是比較好的。」
「很高興認識你們……至少認識了世界上和我有相同價值觀的人。」女子說。有時候一群一起吃虧,好像就不是那麼難過。
「應該是……哪裡說錯了吧?死神看起來很和善,不像是會騙人的神……」
死神看起來很和善?有沒有說錯?兩人不理會樂夫的堅持,禮貌性的應答幾句,各自散去。樂夫這一天在邱比特之鎮的旅店休息。
翌日。樂夫用完了早飯和藥,將痠痛的身體伸展了一下,便收拾好行李,抱著妻子的骨灰罈上山了。
經過網路記者的宣傳,固然還是有人在山腳下欣賞殃雲的超自然現象,但上山的人明顯少了。
樂夫走到一半,忽然聽到前方一人大喊:「別過去了,我們被騙了!什麼死神,龜龜毛毛規矩那麼多!」
樂夫大步向前說:「死神的規矩,不是要帶愛人身體的一部份,然後我們在這山中來回一天,她就復活一天嗎?」
「那你妻子復活了嗎?」
樂夫搖搖頭。
那人憤恨著說:「剛剛祂跟我說……自己的愛人死去幾天,就得在這山裡來回幾次,這樣愛人才會開始復活!我的愛人死了五年,我得在這山裡來來回回五年,五年之後,我還得付上我『活的生命』,我的愛人才能復活!」
「這麼算起來……如果我花一天時間來回,那我的妻子豈不是永遠都不會復活?畢竟這來回的一天,也算是妻子過世之後的時間……」樂夫仔細思考。
那人似乎現在才想通這點,但這沒有和自己的結論衝突:「反正死神騙人!」
(不,我……我要去問死神!)樂夫快步往殃雲中心而去。
「不是,從尼進入森林開始,窩就給尼算了。尼的妻子過世十五年又三個月七天,是五千五百七十二天,只要再走五千五百七十二趟,她就可以復活了,時間不會加上去。」
「我……我的妻子已經過世十五年……我今年也已經七十二歲了……!那我如果沒有八十七歲可以活,豈不是永遠沒有辦法復活我的妻子?」
「不一定……這路程你一天又不是只能走一趟,一天兩趟,七年七個月又十七天就走完了。」
那我又還能有七年嗎?樂夫開始懷疑了。
死神好像終於敲定所有的規矩,「第一,尼犧牲多少『活的時間』,尼的愛人就復活多久。
第二,尼要帶著愛人的NBA來窩這邊確認。
第三,尼的妻子過世幾天,尼就要在這森林走幾趟,補上她過世的天數。就是這樣,窩很肯定,窩所有的意思都是正確的。」
「又變NBA?」
「對,窩之前說成DNA,是說錯了。」
樂夫無心糾正死神,一臉茫然,心想:(我……我倒底能不能活這七年?經過這七年之後,我還剩多少生命可以分給她?這死神的規矩究竟會不會再變?)
這條件太沉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生命可以負荷的,他不禁覺得胸口好像被什麼封住一樣,連自己有沒有繼續呼吸都感受不出來。
「尼可以考慮。想繼續隨時可以繼續,想放棄也隨時可以放棄。這是尼們的自由。」
「我……我想想。」
樂夫抱著骨灰罈,一步一步走下山。
夕陽像是一層淡淡的悲傷,默默的染上了他的表情。
──是妳的話,遇上這種困難的事情會怎麼樣處理呢?
樂夫曾靠著手藝,將大樹蓋成樹屋,現在得知戰禍即將來臨,小夫妻兩人趕緊將可以用的物資集結起來。
「準備這些還真有點累人呢。」她笑說。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緊接著他又將這些瓶瓶罐罐物資一股腦兒的丟進一條棉被中,把它當包袱背著,往上爬。
爬著爬著,他一個不小心,往後栽了個跟斗,掉到了地上,這可壓壞了不少麵包。
在一旁看著的她嬌笑著:「笨蛋,這裡安全的很……一趟不夠,就走兩趟,兩趟不夠,就走三趟呀。」
「走這麼多趟,我怕浪費時間呀。」樂夫苦笑著。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在意時間。」
從回憶醒來,已是山腳,骨灰罈發著淡淡金色光芒,樂夫滿臉淚水。
「是呀,我跟妳在一起,幹嘛在意時間?一趟不夠,就走兩趟,兩趟不夠,我就走三趟,三趟不夠,我就走四趟……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反正我本來就打算犧牲我自己的生命來和妳共度餘生,就算失敗了,我也是跟著妳共度餘生呀。」
樂夫開始了他不斷在死神森林徘徊的壯舉。真撐不住了,他就休息,休息夠了,他就繼續行走,有幾趟因為沒有計算好背包裡的補給折回了村裡購買糧水,但一天他總能走上三、四趟。
有人說這人真傻,就算沒被騙也救不了愛人。
有人說這人瘋了,來來回回也不知道做什麼。
有人說這人可憐,已經變成了失去靈魂的愛情傀儡
也有人傳說這人已經被死神控制,如果隨意攀談,靈魂會被抽去。
日生日落,這段時間不知多少人白了頭。
但,皇天不負苦心人。
這一回,死神對樂夫說:「時候到了。」
□
「時候到了。」
樂夫聽見這消息時,第一時間他還有些不可置信。或許他已經習慣了這不斷徘徊的苦行?或許他已經在這日復一日的日子遺忘了時間?
「這幾年尼不斷的來來回回,也真是很有耐性,明天,就是尼妻子……是妻子吧?明天就是尼妻子要復活的時候了。」
(……就在明天!)想起要和妻子久別重逢,樂夫開心的像是個小孩。回到邱比特之鎮,他逢人就宣布這個好消息。還在服飾店買了一件合身的西裝,然而,這時候村民對他的態度,已經是同情與憫憐更多於替他歡喜了。
當與樂夫有幾面之緣的高壯女子、那位記者還有幾名村民,聽聞這個消息,固然半信半疑,但到底也是有被他的努力感動,也有想要求證的心,幾人決定與樂夫一同上山。
「尼們要幹嘛?不像要讓愛人復活。」
幾人壯起膽子跟死神表示只是來瞧瞧。死神不理他們,進行自己的魔法。
「樂夫你已經滿足妻子復活的條件,你要犧牲多少自己『活的時間』給她?」
「一半,我希望跟妻子共享餘生。」
「沒問題,現在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候,MAGIC!」死神舞動雙手,看起來有點像是在跳短影音流行舞的進行儀式。
一道金色的聖光自殃雲之中降下,落在樂夫與亡妻的骨灰罈之上。
幾人目瞪口呆……真的有神跡?
聖光緩緩散去,一道人影從中浮現。
樂夫與幾人緊緊盯著人影。
「登登!洗襪啊!」
短短的手,肥肥的腿,一雙純白小翅膀正在舞動著。
是的,正是久違的邱比特。
「今天是樂夫老婆要復活的日子,也是我和死神企劃合作案第一次完成,我怎麼可以不在場呢?」
「那麼……可以讓樂夫的亡妻復活了嗎?」網路記者問。即便電子儀器在這森林不能動作,他還是帶著筆記本來速寫和筆記。
死神跳舞的動作可沒停過,樂夫亡妻的骨灰罈忽然之間裂出了一道口子,骨灰從中飛出,在空中還原成骨骼的雛形,接著森林裡浮現螢火蟲般的金色光點,一點一滴的飄向骨骼,進而化成血肉,重新成為肌肉和皮膚。
死神停下了跳舞的動作,樂夫妻子也正式復活。
「……真的復活了……」網路記者心中閃過被打臉的感覺,隨即取得代之成一種溫馨與感動。那種感覺,像是看見一個嬰兒出生,有一種共鳴的榮耀感。
然而,狀況不對──
樂夫的外表……急速的變化!
他的白髮轉為黑髮,駝背的腰桿也變得十分筆直,原本和身的西裝變成有些緊繃。
他變年輕了,外表像是三十幾歲。
他復活的亡妻也是三十幾歲的外貌。
不論是真是幻,樂夫喜極而泣,緊緊擁抱著妻子。
記者問說:「這是……額外加碼嗎?為什麼他們兩人返老還童了。」
死神說:「尼們在說什麼鬼?窩一開始不就說犧牲多少『活的時間』,愛人就復活多久。從第一次進森林開始算,樂夫已經活著七十二年了,一半就是三十六歲。」
活著的時間……不是只剩下的壽命,而是指──
年紀!
邱比特吐槽:「是不是你語文表達能力不好呀?」
死神:「窩已經說得很清楚:第一,犧牲多少『活的時間』,愛人就復活多久。
第二,要帶著愛人的NBA來窩這邊確認。
第三,愛人過世幾天,就要在這森林走幾趟,補上過世的天數。就是這樣。」
DNA啦。窩是說DNA。你剛剛明明就是說NBA。窩一直都是說DNA。不是,你剛剛就是說NBA。尼們真是囉嗦。邱比特與死神在一旁唇槍舌戰。
樂夫緊緊抱著妻子,與她擁吻。
「我……我很想妳……!我天天想著妳!」
「我知道……打從你帶著我的骨灰完成第一次法術的時候,我的靈魂就回到骨灰上了,你的辛苦我都知道。我好想要讓你知道,我知道。……你……你為了我這麼辛苦……」說著,一滴晶瑩的淚水緩緩自她的臉頰滑落。
「要不是妳那麼辛苦的為了我打點家裡,也不會這麼早就過勞過世了。是妳比較辛苦的。」
「傻瓜,我的身體本來就沒那麼好的,又有哪一個人的妻子不會打點家裡的呢?」
邱比特插嘴說:「好啦,你們可以重新過你們下半生了,可以再結一次婚,再度一次蜜月,試看看生個孩子,不過在那之前應該先穿一件衣服。」
妻子這才發現自己衣不蔽體,緊緊抱著樂夫,尷尬的擋著自己身上的重要部位。
看見這結果的村民和信徒們,有的羨慕,有的悔恨,有的立即動身,但最後,都是獻上最真摯的祝福。
這是第一個愛人被復活的故事。
是樂夫的故事,是他妻子的故事。
然後變成他們故事的故事。
□
亡妻復活之後,樂夫夫妻陷入了難以想像的麻煩──也就是身份的問題。身為除了傳說中的耶穌之外唯一復活的人類,他們的身份飽受質疑。
不過因為現代科技的緣故,要用NBA,喔不,DNA驗出身份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起初還有些人採陰謀論,認為替他們身分認證的國家是要炒作話題或是暗示有辦法替一些人替換身分,但時間久了,後來大家也逐漸確認了兩人的故事。
樂夫夫妻的個性本就很有耐心,因為這事件的緣故變成了網紅,大則代言醫療廣告,小則代言美容護膚,不愁吃穿,生活過得挺滋潤的。
看見樂夫夫妻過得不錯的信眾紛紛出籠,那條山路在樂夫來回苦行的時候,因為一時技癢,已經順手修整了些路段,後來在信眾們協力之下,變得好走許多。每天都有數千人來到死神平台請求祂復活自己心愛的另一半。
人類擅長習慣,但死神在復活了三十幾人之後,卻逐漸……
「死神呀,我每天都要推輪椅才有辦法過來,可以打個五折嗎?然後……那個,我可以在輪椅上裝一個電動馬達嗎?」「死神呀,大家每天都從山腳走到這邊很累,您就移駕一下,搬到山腳那邊嘛。」「我只看MLB可以嗎?」
語言沒那麼好的死神忽然覺得跟信眾溝通,是一種極度需要耐心的高等技術活。
邱比特教堂。
一名信徒在邱比特虔誠的祈禱:「邱比特大人,我的愛人名為Sit down please.可以請您用箭射過我和她嗎?」
「這樣尼們不會死掉嗎?」教堂內的半空忽然生出了一個反方向旋轉的黑色漩渦,死神從中探出。
哇啊啊啊!信徒嚇到用破世界記錄的速度衝出教堂。
「喔,原來是死神呀,怎麼今天來本邱這了?」邱比特憑空浮現。
「這裡的人很討厭,窩不想幹了。」
「我頂多只能讓有愛意的人更加堅定,你還可以讓愛人復活,還可以讓命危的人在你的結界裡徘徊延長生命,幹得比我還稱職,為什麼就這樣不幹啦?」
樂夫就是這樣挨過癌症的。
尼不要亂講,死神不能被發現延長人的生命。死神小聲說,然後又說:「反正窩就不幹了。聽說東方鬼門開,窩要去他們下面玩看看。尼跟信徒們說窩走了,要想窩。」
「……好吧,那就祝你一路順風了。」
「好。」
「等一下,把喵喵交出來。」
「喵喵?」
邱比特把手探出死神體內,提出了一隻黑貓。
「喵喵可愛,窩帶去下面玩。」死神伸出了那像是白色爬蟲類尾巴的舌頭,從黑貓下巴開始撸起。
舌頭上的鱗片很到位,黑貓舒服的發出呼嚕聲。
「不行,牠會死掉。你去下面再找一隻已經死掉的吧。」邱比特緊緊抱住黑貓。
「唉……」死神身後現出黑暗漩渦,瞬移到東方了。
這一篇死神撸貓的故事……喔不,死神破例當愛神的故事,就這麼的有了一個美好的結局。
《死神x愛神》終
邱比特伸了個懶腰,空中一道東方口音傳來:「小邱!小邱在嗎?」
「……又是誰呀?」
「老夫……老夫是月老呀!」
「喔喔,都忘記今天是東方七夕啦,嗨咿!還忙得過來嗎?」
「有一個從西方來的傢伙不懂規矩,要讓鬼門出來的人復活找愛人,要天下大亂啦!」月老的聲音很崩潰。
「這麼可怕?什麼名堂來著?我這邊有一個傢伙剛過去,或許可以幫點忙……」
邱比特愣愣看著東方天空。
忽然又愣愣的傻笑起來。
戴羧揚身材高挑精壯,留著標準的三分頭,戴著黑框眼鏡,有著濃厚的書生氣息。他在購物中心外的廣場漫步著,此刻心中的感覺,是類似小鹿亂撞的悸動。
他身旁有一名女孩子,名為賈仁薏,在他眼中,那是一名個子矮小,瘦弱不已,樣貌清秀的女性。或許她並沒有模特兒那樣的完美比例,但的確是一名讓戴羧揚想要將她摟在懷中好好保護的女孩。
太陽高高的掛在天上,天氣有些悶熱,但在想要戀愛的人眼裡,一年四季都是像春天一樣適合戀愛的好日子。
「仁薏,你覺得那個魔王『薩諾斯』要滅絕宇宙一半生物的計畫正確嗎?如果資源不夠的話,為什麼不能把宇宙擴張成兩倍呢?而且如果他是依照道德標準來減少一半的人口,我可能還會信服他呢。」
「啊?我覺得建立在違背科學原理的故事都很難評斷呢。」
原來戴羧揚和賈仁薏一起看完一部科幻電影《復仇者聯盟:無限之戰》。剛走出購物中心的建築,戴羧揚不禁想要討論劇情。
「那你覺得薩諾斯犧牲自己的養女來換取心靈寶石那邊算什麼呢?我覺得他有一種自我陶醉性質的大義,這讓他可以為了大義滅親。……這應該還算是在『一般情感』上可以討論的範圍吧?」
「如果是我的話,可能也會這麼做,畢竟此生宏願在眼前,跟不是自己的生命相比,還是願望比較重要。」賈仁薏的表情就好像是一塊鐵板。
(好耿直又不浪漫的回答,半點也不像女生會說的話……差點忘記仁薏是罕見的理工女,那我應該要討論的是……)戴羧揚輕輕搔著後腦說:「這樣呀。那你覺得『鋼鐵人』那個奈米科技的鋼鐵裝會不會太假了呀?看到整套的鋼鐵裝甲可以從那巴掌大的反應爐那邊長出來,我一整個出戲。」
「……會嗎?奈米科技已經出來很久了呢。像是鋼鐵人那樣先寫好程序,再讓奈米粒子蔓延到身體是可行的喔。就是材料太多,成本會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下羧揚可不知道要怎樣跟仁薏接話了。空氣之中突然安靜。
他是研究催眠的心理治療師,聊天的話術本是信手捻來,但是仁薏給他的感覺就一塊絕緣體,硬要聊反而會有反效果。而且,當初是仁薏向他提出交往要求的,兩人已經走到「三壘」了,倒也不用焦急什麼。
起初他覺得仁薏並不怎好看,但在第二次看見她時,便覺得她有些改變,第三、第四次之後,便覺得仁薏越來越美。而且重點是,這位仁薏是在中研院數理、科學組做研究的頂尖人物,就算個性直了些,在經濟和知性上都很足夠了。
在他們附近不遠之處,有一名披著白毛巾,穿著藍色背心,露出雙肩大片刺青的平頭男,正大辣辣的坐在廣場旁的石椅上抽著煙。
這名男子名為吳天良,五官容貌算是普通,但任何一個男人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的話,是誰也會怕的。所有路人見到他,都不自覺的退避三舍。
他手上拿著一張照片,那是一張雜誌照,照片上是一位女性。
一群可愛女士們提著大包小包,從購物中心的門口魚貫而出。他們本是有說有笑的,但是看見了吳天良那張彷彿在尋找獵物的面孔時,每個人都忽然安靜了下來。
吳天良忽然站了起來,三步併兩步的往她們走過去,幾人看見他快步走來,趕緊跑開,甚至叫了出來。但他卻是穿越過人群,直直對著──賈仁薏走去。
吳天良邊走邊拿出手機,將手機調整成攝影狀態,交給一旁的戴羧揚,冷冷的說:「錄影。」
煙味撲鼻同時,羧揚反應似的接過手機,心中想著:(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他還理不清頭緒時,吳天良忽然從懷中拿出一個裝滿橙色液體密封杯,轉開瓶蓋朝著仁薏潑去。
「啊!」
仁薏一臉驚惶,沒有想到自己會遇上這種事情。
吳天良冷冷的問:「有沒有拍到?」
戴羧揚一臉錯愕,又怎麼能拍到?
「沒拍到是不是?」吳天良拿起毛巾,走向仁薏,要遞給她,聞到濃厚啤酒味的仁薏摸不清頭緒,不敢接下。
吳天良面無表情的說:「你要是再沒拍到,我就揍她一拳,如果又沒有拍到,我就再揍她一拳,直到拍到為止,懂不懂?」
戴羧揚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囂張跋扈的人,「你……你憑什麼做這種事呀?」
怎知道吳天良忽然一把抓起仁薏的衣領。仁薏雖然眉頭一皺,倒沒有什麼害怕的樣子。
戴羧揚推了一把吳天良,「做人別太過份……否則我將你的手機砸了。」
吳天良放掉仁薏,一把將手機搶回,自顧自的說:「搞屁阿?我已經和人說好了耶,做啥不拍呀?」接著,他又比出拳頭,讓自己的半張臉、拳頭、還有仁薏的臉入鏡,自拍一張照片。接著看也不看兩人的轉身離去。
戴羧揚搭著仁薏的肩膀,細聲的問著:「仁薏……妳……妳還好嗎?」
仁薏將手放進自己的口袋之中,拿出了一根玻璃試管,快步走向了吳天良。
吳天良轉過頭時,仁薏早就拔開了試管的瓶子,將裡頭的銀色液體往他的臉上潑去。
吳天良沒有聞到什麼味道,只覺得臉上一涼,用手隨意抹了幾把,口中罵說:「這什麼?」
「一人一次,到此為止了。」戴羧揚也用自己的手機錄影。
「……去妳……」
「這是我使用110視訊報案App開啟的直播,你的一舉一動都直接在警方法眼之下。」戴羧揚一臉正氣凜然。
吳天良瞪了仁薏一眼,抓起衣服下擺邊擦著自己的臉,哼了一聲的離開。
「妳要不要緊?」
「沒有怎樣,就是這個味道很噁心而已。」
「他是什麼人呀?為什麼要對妳這樣?」
「……完‧全‧不認識,看也沒看過。」
「現在這個社會怎麼動不動就有這種隨便攻擊別人的怪傢伙?……我一定會想方法教訓他。」
「教訓他?你再怎樣也是開診所的醫生,教訓他的話對你的名聲不好吧?」
「放心,就是拐彎抹角一點而已。」
□
下午時刻,吳天良坐在一間鐵皮屋搭成的路邊攤裡,叫了兩杯啤酒、一盤大腸,邊喝邊吃。過了半晌,兩名年齡與他相仿的男子也往路邊攤這走了過來。
其中一名男子染著紅色頭髮,另一名男子扣著唇環,給人的氣質跟吳天良有些相像。
紅髮男問說:「天良呀,沒事把我們叫出來做啥呀?」
吳天良沒有回應,將口袋中的手機拿了出來,點了點手機的螢幕,將畫面連上網,遞給紅髮男看。
這個影片是他上傳到Youtube的短影片,觀看人數已經多達十二萬餘。
這影片標題寫著:「好心拿毛巾給知名科學家擦汗,卻被他朋友反擊,人們對八加九的刻板印象是怎樣?」
其中影片正剪出吳天良拿著毛巾要給賈仁薏,結果被戴羧揚推了一把的畫面。
紅髮男看著相機畫面說:「帶……帶種呀!真帶種呀!天良!竟然連上雜誌的天才科學家也敢惹!我小看你了!」
「是吧?你還真以為我不敢惹大牌呀?當天你在跟我『嗆賭』的時候,我就說過了……」吳天良拿起啤酒,往嘴裡一灌,繼續說:「……我說過了,只要能紅,我誰都敢惹,連搞死人都行!」
(只不過是欺負一個娘們罷了,囂張個什麼勁?不然是有種去揍跆拳道或空手道國手嗎?)紅髮男比起大拇指,表裡不一的說:「想不到你真的動手!她可是有國家當靠山的公務人員耶!」(這個女人遇上了天良真是倒楣。)唇環男心想,卻言不由衷:「我看天良早晚搞到總統的對吧?」
這兩人對吳天良會剪輯影片,再看影片說故事的行徑並不意外,只是意外他這麼快就來炫耀。
原來這位吳天良是一名網紅,以搞事維持流量,每一次的手法都是他先去招惹小有名氣的名人,再剪輯對自己有利的片段、配上受委屈式的標題,吸引一群不良少年、屁孩、甚至是黑道來替自己贊聲。
「不過天良阿,你這樣夜路走多了,會不會遇到鬼呀?」紅髮男說到了「鬼」這個字,唇環男的臉色變了一下,說:「現在是農曆七月時期,別說『鬼』這個字!」
地平線一端的紅色夕陽映照著大地,天地彷彿變成血色,紅髮男和唇環男的心裡毛了起來。
吳天良發起酒瘋般大笑,說:「不然你們把鬼叫來好了!只要能紅,別說總統,我連鬼也敢搞啦!哈哈哈!」
吳天良和這兩名男子東聊西扯,說那間酒店的女人最標緻,又說哪個幫派的老大最俗仔。等最後時間差不多了,這種不知為何而聚的聚會才結束。
天色已黑,路邊一隻黑色野狗對著滿臉通紅的吳天良吠叫。吳天良步伐蹣跚,將手上還沒有喝完的啤酒灌高高舉起,大喊:「你也要喝是不是?來呀,來喝呀!」
野狗繼續吠叫,他自己憨笑著,將酒瓶砸向野狗,所幸野狗反應快,沒有打中,酒瓶碎了一地。
「真是浪費,好好的酒就這樣沒了。」
「不過就是酒而已,老子再去買就好了……你、你是誰呀?」面對眼前這位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黑衣男,吳天良也嚇了一跳。
這名黑衣男將帽T上的帽子戴著,同時也戴著墨鏡,一般人無法認出身分來。「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呀?我們剛剛才一起喝酒的,你忘啦?來,我幫你把剛剛的酒拿回來。」
吳天良才在想是哪一個狐群狗黨,接著他便聽見了一聲響指聲,那碎裂在地的酒瓶竟然重新還原,像是倒帶一樣的拋回自己手上。
吳天良傻傻的將酒瓶搖了搖,裡頭確實有液體搖晃的感覺,為了確定有酒在裡頭,他嚐了一口,確定嘴中的口感確實是啤酒沒錯。
喝完了這一口之後,他混亂的神經線終於重新接軌,全身寒毛都直立起來,血液在那瞬間好像凝固了。「靠!」他將酒瓶遠遠丟出,成了一條完美的拋物線。
這時他酒意已經去了大半,正想要找尋方才出現的那名帽T男,那人卻已經消失了。
「任意欺負人還惡人先告狀,可是會下十八層地獄,被烈火焚燒的喔。」
聲音傳來,吳天良四處張望,依舊還是沒看見人影。
(難道真的是自己出言不遜,惹到了好兄弟!)吳天良頭也沒回,快步跳上停在路邊的野狼機車,若不是機車總有一個時速上限,這時速表還真可能破表繞好幾圈。
他在路上快速奔馳,路燈與行道樹狂嘯似的從他身旁掠過,經過了一段瘋狂的奔波,他終於回到住宿地點。
一心想紅的吳天良立刻開了直播:「各位道上兄弟,老子去遇到鬼了啦!」
約略十餘人上線,有人傳訊問:「怎麼了?」
吳天良焦急說著:「我遇上一隻鬼,祂在我面前把砸碎的酒瓶還原啊!甚至連酒都跑回來了!」
「你喝茫了吧?」「有沒有問題啊?」「酒瓶啥?」
看觀眾們無法體會自己的恐懼,吳天良狠狠槌了桌子,「去你們媽的!是真有鬼!」
「喔,嚇死寶寶。」「聽起來也沒多可怕呀?」「真好,還會主動幫你續杯。」
就在吳天良脾氣將要發作之時,「轟轟」數聲,重機的巨大聲響在樓梯間傳出。他上鎖的喇叭鎖自動彈開,鐵門猛然撞上牆壁。強烈的光芒自門外射入,有如自地獄竄出的冥光。
恐懼過頭,看見這幕的吳天良就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釘,動也不動。
野狼機車自動地駛進了他的房間裡,上面並沒有任何人,只有那啤酒罐在坐墊上屹立不搖。
勉強奪回知覺的吳天良對著攝影機說:「各、各位兄弟呀!你們有看見了吧!那一罐,那一罐啤酒騎‧機‧車‧上來了呀!──咦?」
觀看人數不斷飆升的電腦螢幕之內,並沒有啤酒罐和野狼機車,但訊息欄卻依然傳送著消息:「天良哥,演很大耶!」「是要我們看你跟空氣表演的樣子嗎?演技不錯。」「天良啊,就說不要吸了啦,現在都是幻覺了吧?」
但是,吳天良將頭轉回房間之內,依舊看見啤酒瓶立在重機上……油門自動催了幾下,那樣子竟然像是那瓶酒有什麼超能力在控制機車一般。
他跪倒在地,對那罐啤酒磕頭,每一下都像是木匠在打樁一樣,紮紮實實。
就他的腦袋與地面第五次接觸的同時,他忽然抬不起來了。好像有一股無法抗拒的外力在他的藍色背心和上半身開始蔓延,將他拉倒在地。他不能自已的在地上打滾,捲起了丟在地上許久的衣褲和襪子。
(好……好兄弟,你這……這又是要做什麼?)他忽然感受到口袋之中有東西在竄動,那東西緩緩、緩緩的從口袋之中竄出……
那是打火機。
吳天良黝黑的臉孔已經變的慘白:「不……不要啊!」
打火機的燧火輪自‧動‧轉動,火焰沾上衣服之後,打火機外殼隨之爆裂,原本的火焰瞬間大了起來。即便壓著自己的那股力量已經消失,卻已經來不及了……
──任意欺負人還惡人先告狀,可是會下十八層地獄,被烈火焚燒的喔。
「不要阿──!」
在這一刻,同時觀看的人數瞬間爆了開來,足足有十七萬兩千多人。死前看見了創新高的觀看數字,他卻陷入了無人可以拯救自己的深深絕望。
這網路流量究竟值不值得到搞死人──搞死他自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誰是受害者(2)
吳天良的自焚引起了不小的騷動:「真的假的?他是真的自焚?這不是什麼AI假影片吧?」「看看就好,他為了流量不擇手段,還曾經誣告他姪女的幼稚園園長性侵他姪女哩,當時鬧得可大了。」他的一些黑粉儘管他還沒死亡,還是當他死了的在罵他:「死前我們不敢罵,但是死了就沒問題了,少來玩什麼死者為大的那一套!」
就算是負面評論居多,但身為網紅的好處正是紅。就算是黑紅,政府基於基本人權,還是得要運作,以免讓人詬病公權力不彰。
這一回的直播觀眾之中,正好有一位警察,他早便盯上吳天良,想要瞧瞧吳天良會不會在直播之中再犯什麼違反善良風俗之類的行徑,不過既然瞧見了對方自殺……還是用自焚這種可能影響其他鄰居的方式自殺,也只能先行公務了。
火勢很快便消滅。吳天良傷重命危,全身第四級灼傷,手指、腳指、五官已經碳化。
負責辦案的警察看著警局電腦裡的各種紀錄資料,「這看起來是精神異常的自殺……是因為想要紅,不小心弄假成真嗎?真想要就這樣結案,不過要是這樣報告,肯定會被罵死,就先跑個流程吧。」
警察開始動作,依例調查過事故現場、財務狀況、人物關係和數位足跡。
事故現場燒了個焦黑,並沒有發現遺書和其他可作為參考證物……那「會騎機車的酒瓶」當然也沒有存在過。財務狀況上,就算沒有跟走紅程度相匹配的錢財,倒也沒有什麼異常的交易。至於人物關係和數位足跡,警方登入吳天良的社群帳號之後,意外發現有數之不盡的大量網友無視法規的抨擊和恐嚇。
「要是每個都有動機的話……那根本就辦不完了……」
接著,當然是找尋死者最後接觸的人。固然現實狀況是紅髮男和唇環男,或者是大部分的直播受眾,但是吳天良最後上傳的短影音裡頭,卻是賈仁薏和戴羧揚。
賈仁薏較有名氣,也在中研院工作,警察非常快的找到了她,問了相關問題後,警方轉而找上了戴羧揚。
打烊時段,穿便服的警察正與戴羧揚在診所內的小房間內對談著。精神科診所的音樂柔和清美,聽著令人心曠神怡,渾身舒暢。
「……不好意思了戴先生,那一位叫吳天良的網紅自焚事件您知道嗎?身為警方還是得跟您搭個話。」
「咦?警察辦案可以這樣大方承認的嗎?」戴羧揚拿著兩杯用茶包泡的花茶,放在米白色小圓桌上。
「怎麼了?警察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工作嗎?」就位的警察問說。
「啊,也沒有。其實我以前曾經遇上過警察,對方旁敲側擊了好一陣子。」戴羧揚也坐下。
「哈哈,不需要旁敲側擊啦,那樣拐彎抹角做什麼?不過錄個影音還是要,您應該不介意?」
「這自然是無妨的。」
「有關那一位吳天良……想請問你們之前有什麼爭執嗎?」
戴羧揚將當天的事件說過。「事情就是這樣,他突然向我女朋友潑了……應該是啤酒吧?同時還命令我當小弟一樣的錄影。」
「這也實在是太惡劣。以後要是遇上這種事情,還請一定要報警。」
「會的。……我想請問,將這件事情如實以報,會增加我的嫌疑嗎?」
「怎麼會呢?這就是跑一個流程而已,不然怎麼會這麼輕鬆?他自焚的過程剛好在直播呀,這不就是沒有外力介入的證明?」
「這樣啊……我之前還不知道他是網紅,大費周章來尋釁是為了剪輯對自己有利的短影音呢。沒同意就被人上傳到網路上的感覺還真討厭。」
「是啊……說實在,跟戴先生對談之後,已經感覺不出有任何犯罪嫌疑了。不過既然戴先生提到以前曾經遇上過警察……我可以請問一下,是什麼事件嗎?」
戴羧揚喝了一口花茶,緩緩吞下才說:「我曾經公開表演過催眠。」
警察微微一愣,「催眠?『X戰警』裡面X教授的那一招?」
「那是心靈控制。催眠是讓人進入一種狀態,讓受催眠人將注意力集中在催眠者的指示。他們的自主意識會降低,而且隨著催眠人的指令暗示自己。」
「這樣就能控制別人的身體動作了?」
「不,催眠不能控制別人動作,只能控制別人的精神狀態,如果對方沒有意願,要控制也控制不來。顧名思義,催眠最普遍的效果,正是讓對方進入睡眠,而比較深入的方式,是可以減緩部分的疼痛,或者是一些因為緊張而起的毛病。」
「跟想像的差真多……」警察將錄影關掉。「我想請問,可以對我進行看看嗎?雖然這跟辦案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但是應該也能舒舒壓吧?」
「好的。不過……茶都快涼了,嗯……」
「哈,聊得太開心,都忘了。」警察拿起茶杯,將菊花茶一飲而盡。「我先去一下廁所喔。」
警察跟著戴羧揚來到診間,診間內乾淨明朗,以淺褐色橫條板牆鋪成,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森林清香。
問診桌是一張有著木紋的木質桌,桌前還有一張諮商躺椅,以米白色的絨布所製。
「裡面看著挺舒服的,我還以為會是燈光昏暗,很有神秘氣氛那樣呢。」
「燈光也是可以調整,警察先生需要嗎?」
「哈,就照醫生習慣的流程來。」
戴羧揚將燈光昏暗了一點,說:「警察先生,請您要信任我。如果真的相信了,就請上躺椅。」
「好的,我當然很相信你。」警察躺在躺椅上,將身體挪了挪,躺椅的觸感柔軟舒適。
戴羧揚語調輕柔,不快不慢,「好好休息,在這裡面的一切都跟外面無關,有什麼責任或任務,都是外面的事情了,忘掉所有的煩惱。聽著聲音的指示,把注意力集中在燈光、音樂和溫度。你會不會口渴?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不會……」
「可以休息了。」戴羧揚輕輕一響指。
警察竟然在躺椅上就這麼像是睡著了。動也不動。
戴羧揚輕輕拍著警察的肩膀,他呼吸沉穩,節奏穩定。
(嗯,在藥‧物‧的控制之下,他是完全進入催眠了。)戴羧揚表情凝重,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說著:「你來這邊的任務是什麼?」
「……死者的死前行為太過詭異,荷包沒多大問題,又很想紅,不可能是單純自殺。警方已經對你做過調查,你當天有接觸死者,死者死前舉動不像是自由意志,你有催眠術,是嫌疑人之一。警方懷疑你使用催眠術控制吳天良自殺。」受到催眠的警察像手機內建的Google助理一樣,語調沒有高低起伏,老實的說出自己的來意。
(剛剛果然還是旁敲側擊。還裝作不知道催眠是什麼的樣子。)戴羧揚臉色更沉,「那你現在懷疑的程度是加深還是減少?」
「減少。因為我不相信催眠可以控制人到那種程度。」
「很好,醒來之後,你會完全失去對我的懷疑,並且認定催眠只是一種身心醫療,解壓、助眠的手法,知道嗎?」
「知道。」
戴羧揚響了手指。
警察睜開了眼睛,一臉驚喜的模樣:「喔!……睡得神清氣爽耶,怎麼有辦法這麼舒服?」他瞧了一眼手錶:「才……才三分鐘?這是精神時光屋嗎?我怎麼覺得至少睡滿八小時?真舒爽啊。」話說完,他反射動作一樣的伸了個懶腰。
「希望這個療程可以讓警察先生通體舒暢。」
「難怪你生意這麼好,以後一定來找你。」警察笑說,站起來伸出手來與戴羧揚握手致意。
看著警察那充滿信任和感謝的眼神,戴羧揚也微笑著伸出手來。
警察右手與戴羧揚牽手,沒有任何跡象的,左手拿出手銬銬上他。
「警、警察先生……這、這是?」
「根據『民眾』舉報,你是性侵慣犯的嫌疑人,經常以催眠術控制女性。目前已經採集到你的DNA,如果我剛剛去廁所吐在夾鏈袋的花茶認定有安眠藥,就算不能當作直接證據之一,也能認定你意圖下藥。總之,請你來警局一趟。喔,我剛剛是關掉錄影,但是放在身上的錄音筆和竊聽器還在運作。」
「安、安眠藥是進入催眠狀態必要的藥物輔助!在放空狀態之下,比較好控制被催眠人的專注力,可以讓催眠進行得更順利!」
「……那酒精也是嗎?嗯……吳天良在案發當日,喝不少酒。我們這邊的證據已經比你想的還要多,我是建議你坦白。」
如果你坦白的話,跟我喬一下,算你自首也沒關係。警察一邊說話,一邊拿出紙條給戴羧揚瞧。
戴羧揚看警察胸有成竹,除了暗藏一手錄音筆和吐掉安眠藥之外,連自己性侵的事件也有幾分把握了,沉默了幾秒,還是決定坦白:「沒錯,我是有使用催眠術跟一些女人發生關係,但她們都是知道我對她們有那個意思還來靠近我的,並不能算是真正性侵。」
「這個部分等之後再討論也不遲,我想知道吳天良案件的事情,你確實對對方使用了催眠術控制他是嗎?」
「……那天他欺負我女朋友之後,我便有想要報復的意思,本來是打算從長計議,不過我女朋友恰好看見他在街上和朋友喝酒,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便乾脆使用催眠術復仇了……這樣的自首可以成立嗎?」
「好……那我們就進入法律程序了……」
「仁薏妳還好嗎?那一個什麼沒天良的網紅有沒有再騷擾妳?」綁馬尾的女同事滿臉關切的問著。她正和仁薏在人擠人的員工餐廳吃著晚餐。
「看新聞說他自焚。」仁薏淡淡的笑著,「以後應該也沒有能力在搞事了。」
「自焚?真的是一個神經病耶。不過那樣的人死了也好啦,對這個世界來說是多的。」將鐵盤裡的紅蘿蔔放進嘴裡之後,同事說:「等一下妳又要去做研究了嗎?」
「對呀。怎麼了?」
「沒事,我是完全嫁不出去的那種,你有男朋友,應該要多點時間跟他在一起吧?」
「那個心理醫生嗎?以後沒有機會在一起了。還是繼續鑽研自己的研究比較實在啦。」
賈仁薏經過研究室的吹風走廊,在走廊中把自己身上的灰塵吹落後,穿上無塵衣。
幾名身高較高,也一樣打扮的人們正在看著落地式銀幕的畫面。大多數的人眼角都已經有皺紋,顯得不太年輕。
畫面中有著一個球狀的銀色機械,機械前後、上下、左右各有一隻機械手臂,機械手臂的末端是一個鉗。
畫面拉遠,數百的銀色機械自動巨集,形成一座小丘,小丘又迂緩的變成了一個條狀物,條狀物的末端又延伸出了五條更小條的事物,逐漸勾勒出一隻人類手的形狀。原來這難以計數的球狀機械使用它們身上的機械手臂移動,也使用機械手臂將彼此固定。
而最厲害的是,這個畫面是經由三萬倍顯微鏡下所放映出來的。
「真是了不起的『微奈米科技』呀,能發明這個,真是天才呀仁薏老師。」
「過獎了。」
「老師要不要早點申請專利?我認為這肯定是可以獲得諾貝爾獎的,你一定會功成名就!」
「這項研究我打算應用到人體上。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可以利用微奈米粒子移除癌細胞。以這為目標的話,我的研究還不夠成熟。」
「可、可是就算只有現在的程度,也已經是非常偉大的發明了呀!」
「先緩一緩,畢竟這項研究會強烈衝擊各項產業,而且還有很多不可控的因素。」
「這、這樣呀,仁薏老師真是深思熟慮。」
大銀幕上的畫面移動,原來是研究人員將載玻片挪開。一名新進人員看見上頭的奈米機器人匯聚而成的樣品,似乎有些意外。啊,原來看起來像是液態呀,我還以為是固體呢。
讓眾人看過研究成果之後,賈仁薏回到了個人研究室。
她的微奈米機器人技術,是使用奈米機器人進行製造,至少領先現有的奈米機器人三個世代。如她自己所說,只要寫好編程,對機器人進行指令,那些微奈米機器人便能化成任何產品。
當然包含攝影機、竊聽器。
賈仁薏將她安置在外的微奈米機器人做控制,影像和聲音傳遞到了個人研究室之中。
那是戴羧揚在法院裡的畫面。
戴羧揚在法院的被告一方坐著,並沒有什麼緊張的模樣,反而已經欣然接受自己的命運似的。
坐在戴羧揚對面的檢察官翻著厚厚資料,「那麼,案件進度,用催眠術跟那些女人發生關係的部分,有體液為證,已經罪證確鑿了……如果『強制性交』判不成,這邊會還是會提告『趁機性交猥褻』,他是累犯了,希望法官從重量刑。而有關吳天良這邊……還有幾點要確認。你說,是你女朋友跟你說吳天良正在喝酒,你才去找上他的對方?」
「是。」
「那你女朋友有『教唆』嗎?要你報仇?」
「並沒有,是我自發性的行為。」
「嗯……所以你是對吳天良使用了幾次催眠術?」
「一次,但有兩個指示。一次是讓他產生跟酒瓶有關的幻覺,讓他以為酒瓶有了生命,會跟著他回家。另一次是讓他覺得自己下了地獄,被業火焚燒。」
「復仇到讓他自焚?會不會太狠了?」
「我沒有讓他自殺的打算,只是想要讓他以為天公地道,一旦去欺負人,就會遇上怪事。我的暗示應該是讓他自己陷入被業火焚燒的惡夢才對,他會自焚也是出乎我意料,照理說,如果他沒有自殺的意思,也沒有人完成的了這麼強的暗示的……」
「那麼為什麼結果會是他自焚呢?跟他酒後失去行為控制能力有關係嗎?」
「……有這個可能。」
「那一樣是『過失殺人』了。不過有些義憤殺人的理由存在,倒是可以抵免一些罪責。辯護律師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戴羧揚的辯護律師是一名老年人,已經差不多退休了,對這些「催眠」犯罪只覺得是天方夜譚,從頭到尾都像是看戲的。
賈仁薏看著,心想──
看來是懷疑不到我這邊了。
我以前就知道吳天良是喜歡搞事的網紅,也知道他有兩名酒友,刻意讓這兩位酒友慫恿他攻擊我。
本來應該是得要求那個性侵犯為了我報仇的,但他想要主動復仇是最好的,一樣可以讓計畫回到正軌上。
接著他的兩位酒友也會依照我的意思將他請出來,我再跟戴羧揚通知吳天良喝酒的地點。
戴羧揚果然對吳天良使用催眠術。這時候我控制潑在吳天良身上的微奈米機器人滲透進入吳天良的身體之內,壓制他的前額葉皮層,讓他失去對催眠的抗力,同時活化前扣帶皮層,強化暗示能力。因此吳天良一定會看見一般人絕無可能看見的強烈幻覺。
接著,簡單控制吳天良的身體,讓他使用在地上的衣物包住自己……他將易燃物擺在地上是再好不過,我可以配合戴羧揚下的暗示,打蛇隨棍上,讓戴羧揚以為是自己催眠失效。
這整個計畫有一個敗筆……好險沒有人看出來。在那種情況下吳天良是沒有辦法自己點燃打火機的。我還是得將微奈米機器人流向打火機,讓它自動點燃。
接著便是在警察找上我的時候,將戴羧揚的惡行惡狀一一舉報了。
這個世界沒有人知道我已經掌握了這樣的技術,所以也沒有人有能力從技術上懷疑到我身上……不過還是得處理一下,讓這些一直被擋下來各種人體實驗可以默默地繼續……
□
吳天良躺在病床上,被繃帶緊緊包住,全身上下疼痛不已。左眼的眼皮似乎已經失去了控制能力。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看著窗外的景色……
腳步聲快步走來,他本不在意,等到病床外的床簾被掀開,他才狠狠的嚇了一跳。接近變成植物人的他,胯下滲出了液體,(你……你不要過來呀……)
「……本來是想著趁你虛要你命的,不過看你都變成這樣……就算了。」一名虎背熊腰的男子看著吳天良,不知道將什麼東西收回包裡,還貼心地替他拉回床簾。
(……就算是現在這個情況,竟然還有仇家找上醫院來……到底以前是得罪多少人啊?)
(以前好像也有人建議我不要用搞事來紅,介紹一些宮廟文化之類的也不錯……早知道就聽對方的……至少不會得罪好兄弟……)
忽然,他心臟一縮。
「有人要見你。」
「嗯?」躺在監獄通鋪的戴羧揚有些驚喜,(是仁薏吧……!她也很久沒有跟我聯絡了……!)
來到接見室看見的,卻是一名前女友。他坐在透明窗前,拿起話筒,跟對方談話。
「我只是想說,當初跟你發生關係是你情我願不錯,不過我覺得就這樣分手拿的太少,所以看見你的案子時,就順便提告了。」
「你……!」
「也沒關係吧?反正都這麼多案子了。我今天來看你一眼,也算是讓你接觸一下外界,也算是沒相欠了。」
戴羧揚無言以對。
(……早知道會遇上像是賈仁薏這樣的好女人的話,那我搞那樣多幹嘛呢?)
(如果沒有這些犯行,或許現在早就跟賈仁薏一起自由自在的環遊世界了吧?)
忽然,他心臟一縮。
一家路邊攤旁,桌上擺滿了酒杯。紅髮男與唇環男兩人正在閒聊著。
「之前一直給我們錢的那個口罩女你還有遇見嗎?」「沒有……唉,要是一直聽對方一些指示就可以一直拿到幾十萬的話,我們這輩子就不愁吃穿了……」
「不過為什麼那女人要這樣給我們錢啊?會不會是啥贓款?」「你管那樣多幹嘛?到現在還以為天良是我們害死的嗎?」
「我管那個傢伙是不是我們害死的,我只管錢呀!這樣下去……我們還是找些活做吧……不然不就坐吃山空?」「我打算和七仔結婚了,之後會去工地幹活,就算辛苦錢應該還是不少啦……你有沒有要來幹?」
忽然,兩人心臟一縮。
微奈米機器人進入了他們的心臟周圍的血管,全力封阻,等這些人死亡之後,又滲出了他們的身體,緩緩移入城市之中……
浩瀚宇宙的一角,存在著一座巍然屹立的圓柱型宮殿,宮殿內側是數之不盡的層層看台,可見的牆面和柱子佈滿藤蔓般的金色雕刻,既華麗又神秘。
看台之上佈滿了許多奇形怪狀的人形生物,包含皮膚像是柏油,裂痕複雜的石頭人。頭部像是蝗蟲,擁有複眼的蟲頭人。眼中一片深黑,全身上下無毛,最典型的外星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不是人形,像是獅鷲、獨角獸、神龍、這一類能輕易反映出情緒,表達自己意見的智慧生物。祂們也坐在特製的座位,一同面對著宮殿中央。
宮殿中央設有一座氣度恢弘的寶座,寶座中央側臥著一位臉上戴著許多皺紋的中年男子。他高大強壯,肌肉結實,有著灰白色的捲毛長髮和長鬍子,穿著潔白無瑕的托加長袍,任誰都會覺得祂是一位高大上的存在。
他是眾神之神,宙斯。
「好累喔~~」能聽見抱怨尾音的這三個字大辣辣的寫在宙斯臉上,他慵懶的緩緩說:「我又要來聽大會報告了,各位開始囉。」
一名站立在宙斯身旁的美麗女神說:「偉大的宙斯,您是我此生所見,最為神通,最為慈愛,最為勤勞之神……」
「這邊直接跳過,我想要聽主題,現在哪幾顆星球上面的『備品』已經沒救了呢?」宙斯轉動身子,趴在寶座上。
眾神都知道,依照宙斯的能耐,要得知世上的所有消息,只有要跟不要,但是經過了這麼多年,宙斯早連神力運作一下都懶了。
一名剛成神的年輕無名神施用仙術感應,充滿動力的說道:「目前99875、567834、8968948已經到了極限了。」
「……很好,那這次就由你『剔除』他們吧。」就像養壞了的水果就拔掉當肥料一樣,宙斯說得毫無感情。
而其中的567834,正是──
地球。
地球上眾所皆知的存在一座名為台灣的島嶼,在他們的最大都市之中,正有三名社會邊緣人在聚會著。
他們聚會的地方是一家老宅改造的咖啡廳。
這裡吊著幾盞冰塊燈,綻放的黃光在夜裡特別有情調,牆面也斑斕的很有味道。此刻似乎租借給虛擬Youtuber舉辦應援活動,牆面貼著許多虛擬人物的電腦繪圖海報,書架牆上也有許多杯子、杯墊、扇子之類的偶像周邊商品。裡頭還設置了幾座小包廂,很適合聊天說話。
一名帶著粗框眼鏡、身材略胖的男子坐在包廂靠窗的沙發座位,嘗了一口甜甜的,帶著焦糖香的可可,「小秋……我記得好像以前大學的時候你就很喜歡『發電鼠』?」他的表情有些無奈的樣子。
「發電鼠」是一隻源自日本遊戲的虛構生物,本身是一種可愛的「迷你怪獸」,因為太受歡迎,從電玩開始,蔓延到動畫、卡牌、電影、實體商品,同時也已經遍佈全球。
「發電☆!發電☆!我不是喜歡發電鼠,我是想要當發電鼠!」
在男子對面座位的女子穿著黃色的T-shirt,T-shirt中央有著發電鼠的可愛大五官,而她頭上還戴著配有發電鼠耳朵的髮箍。
「呃……你要還是大學生的話,或許很可愛,但是小秋現在已經是快四十的中年人了……一天、兩天這樣玩也沒關係,一直都這樣就有點……」
「有點怎樣?小李把話說清楚喔。」小秋雙眼冒火,彷彿變成了火焰屬性的迷你怪獸。
「讓人……尷尬……」
不知道小秋是否在裝可愛,她連續搥著桌子同時不斷跺腳,差點將自己點的草莓牛奶震出杯來。
「這就是我想要當發電鼠的原因!發電鼠經過三十幾年還是可愛的發電鼠,那麼為什麼我就不能繼續當可愛的我呢!」穿著圍裙的服務生看見她誇張的動作,特地大步走來關切,請她盡量輕聲細語,接著才束手無策的離開。
漠然的在小李身旁喝著咖啡的男人輕輕咳了一聲:「我是認為啦,任何事情只要可以堅持一輩子,就是很了不起的事。像你之前追老婆追那麼久……大概有十年吧?那種毅力也很驚人啊。」他的外貌並不是很出眾,個頭偏矮,但模樣清秀,很有親切感。
小李彷彿身子有點不舒服,將雙肩輕輕挪了挪,反光眼鏡遮掩住了他的表情:「那個……阿濰……我已經離婚了。」
「咦?啊?你、你老婆,啊,是你前妻還真是不知福呀……她以為像你這樣有車有房年收破兩百的很好找嗎?」
咖啡廳好像因為小李短暫的沉默換過空氣一樣:「……是我自己要離婚的。」
好像是原本很好喝的咖啡忽然變苦一樣,小李表情一變:「她有什麼人格上的缺失嗎?太愛玩?還是你們覺得相處有代溝?」
阿濰參加過小李的婚禮。小李的妻子是個絕對的年輕美人,所以阿濰很快的判定兩人處不來一定是個性上的問題。
「她……她年紀太大了……」
「啊?她不是小你一輪,大概二十出頭而已?當初你們結婚,還很多人酸你老牛吃嫩草……」
「這年紀真的太大了……」小李一臉遺憾,彷彿也經過了什麼煎熬。
「二十幾歲就年紀太大?」對面的小秋瞪了小李一眼,惡狠之中揉合銳利。
冷不防,街上起了一陣騷動,三人往落地窗外看去,竟然是一道從雲端降下的巨大光束。
這白色光束並沒有將整條街都照亮,反而像是一道鎂光燈落在老宅咖啡店一旁的人行道上,引起部分人士的注目。
光芒緩緩收斂,消失,在光芒之內逐漸透出身形的正是年輕的無名之神。
「什麼情況?」「拍電影不成?」「哇,那個人好帥!」
無名神將周圍的人環顧了一圈,但路人們都將手機拿起拍照,有些人的眼睛像是渴望滋潤的刷子,將神刷了個遍。
「這、這是什麼情況?」小李看著窗外的景象。
一般人看見一旁有人全身赤裸,如果不是遠遠避開,那至少也是別過眼神。但是無名神的五官立體,臉部輪廓俊美銳利,在各種霓虹燈之下,他飽滿的肌肉反射著耀眼的光芒,他的下半身更是……總而言之,他這個人充滿著渾厚的男性魅力。
「那……那是神經病嗎?」阿濰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打了個冷顫。
「那個、那個是同類!……一定是跟我一樣,覺得自己是迷你怪獸,不需要穿衣服的同類!」小秋繞過方形木桌,快步了起來。
「我忽然之間沒有辦法懂小秋在說什麼,如果覺得自己是迷你怪獸不需要穿衣服的話,那麼小秋為什麼還會穿發電鼠套裝?」看見小秋套在皮帶的閃電狀發電鼠尾巴,阿濰皺著眉頭。「你想太多,她就只是看見養眼的帥哥撲上去而已。」小李一臉不屑。
基於擔心朋友遇上變態怪人,以及「會撲倒別人成為變態怪人」的可能,兩人還是跟上了去。
眼見越來越多發光的視線困住了自己,無名神還是不禁感到些許錯愕:(這群低等生物圍住了我,是想要做什麼嗎?我會不會被感染什麼?)他的指尖緩緩發出了淡淡的藍色光點。
「發電☆!別人沒穿衣服跟願意讓你們拍照是兩回事耶!」小秋雙手張開,呈現大字狀擋在無名神的身前,爽颯登場。
「他看起來挺樂意的呀?」「你開頭講什麼?」「你是不是想自肥?」群眾們隨之正面硬扛了回去。
無名神指尖的光點淡去,金色瞳孔瞧向擋在面前的小秋:(這個地球人有好強的執著?就從她開始吧?)
叩叩叩的腳步聲傳來,穿著皮鞋的阿濰拿著長版西裝外套從無名神身後套上,對著人行道上的民眾們說:「那個……各位朋友真不好意思,我朋友是屬於精神狀況有點問題的那種,如果你們圍著他,他可能會過度緊張喔。」
喔這樣啊。早說嘛。民眾隨意碎念了幾聲,終於也散開了去。
台灣嘛,大家見怪不怪。
而其實阿濰心中也還真認為這是一位不太正常的人,對他有些戒備。不過靠近無名神之後,他發現無名神的身體乾乾淨淨,一頭比黃金還耀眼的短髮非常整齊,整個人的神情也非常沉穩,身上還有股類似迷迭香的好聞味道。
「……先生,你怎麼會光著身子呢?」阿濰以關懷的態度發問。
無名神並不是一開始便理解地球語言的,但眨眼之間,他腦中經過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轉碼,完成分析,並且重新理解了眼前人的語言。固然不是很能體會地球人為什麼將服裝穿著這麼千奇百怪,但能判斷出自己引起注目原因正是赤裸。他很快的掃視過鄰近的人打扮,以念力直接將週遭的物質重組,在三秒內,他以身體為支架,重新組織了服裝。那是一件水藍色襯衫搭配黑色西裝褲,表面上看,並不太引人注目,細細一觀,倒是挺有品味,搭著阿濰的西裝外套,倒是也挺俊的。
三人看見眼前人物忽然來了這一手,先是瞠目結舌,而後是面面相覷,不敢置信。
「我是神,我是要……」無名神微微一頓,「我是要來完成你們所有人的夢中所想的。」
「咦?」
「有什麼夢中所想你們可以說出來……我雖然可以『看見』內容,但你們對我釋出過善意,我希望你們同意……有個緩衝再進行。」無名神的聲音穩重非常,半點也不像笑話。
(這句話的意思,有點難懂?是說如果沒對他釋出過善意,他就會不顧我們的意願實現我們的願望嗎?不過這個人到底是怎樣……?竟然說自己是神?)阿濰納悶之時,小秋果不其然的,好像毫無懷疑一般的大喊:「我要成為發電鼠☆!」
(啊……怎麼會說這種不倫不類的願望……)在阿濰和小李發窘的同時,無名神指尖散出一道閃電般的藍色光芒,左突右折,打向小秋。
小秋籠罩在藍色光罩之中,身子緩緩縮小、緩緩縮小,彷彿不見。
「咦!咦!小秋人呢?」阿濰不禁緩緩退了兩步。
忽然,小秋的服裝動了動,從下方鑽出一隻籃球般大小、全身毛茸茸的黃色發電鼠。
「天啊──!」阿濰和小李瞪大了眼,彷彿整個地板劇烈震動,不受控制的叫了出來。
□
小秋低頭看著自己的前後足,又抬頭看著相對巨大化的阿濰和小李,徹底無視兩人嚇到連眼珠都要跳出來,心中注滿了興奮感。
牠飛快的繞過巨大化了幾倍的人行道和馬路,跑進附近的森林公園,在公園的綠地迅雷不及掩耳地繞了一圈,又身形模糊地在榕樹和茄苳之間來回跳躍,對自己的體能感到得意和驕傲。
「發電☆、發電☆、發電鼠☆!」
(太好了!我真的變成了發電鼠了☆!)
「發電!發電!發電!」突然,鄰近的綠色草叢動了動,另一隻發電鼠從裡頭跳了出來。
將發電鼠語翻譯,是:「新來的,你怎麼這麼沒禮貌,不要隨便亂跑!」
這隻發電鼠臉部中央有一道斜疤,令人感覺到一些(可愛的)江湖氣息。牠眉頭一皺,雙頰臉上紅色的發電帶隱隱有黃色電光生出。
「哇啊!你好可愛!這麼大又這麼可愛的發電鼠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小秋跳上去抱住它。
「妳……妳做什麼啊!」臉上有疤的發電鼠一臉漲紅,電光像是被什麼絕緣的東西困住。「你……你……你要小聲一點,佔地為王的飛天暴鯛龍在公園中央的湖泊裡!」
「飛天暴鯛龍?哈哈哈哈☆!發電鼠要害怕飛天暴鯛龍?」小秋忘我的仰天笑著。
數隻發電鼠跳了出來,「就說你要小聲一點!」「趕快躲起來!」「老大在說要你要聽!」
就在這時,臨近的湖泊之中,忽然浪花四濺,一尾巨大的藍色飛天暴鯛龍飛了出來!
「都是你害的!」「快點逃呀!」「救命!」發電鼠們拼命逃竄躲入林中。
(奇怪,為什麼電系的要怕有空系和水系屬性的飛天暴鯛龍?難道屬性相剋在這邊行不通☆?)
飛天暴鯛龍至少有七公尺長的身軀撲向小秋,準備使用招式「憤怒龍咬」!
(哇,這壓迫感真夠大的!好可怕☆!)
小秋看著這像是可以一口吞下自己的大嘴,太過緊張,雙頰發電──
飛天暴鯛龍被電擊擊中,攤在小秋身邊,引起一陣地面震動,眼睛倒是變成了暈眩的蚊香狀。
空系與水系的迷你怪獸都害怕電系攻擊,兩種屬性相克的作用之下,小秋的攻擊力提升了數倍。
「哇!她竟然打倒飛天暴鯛龍了!」「太好了,以後大家就可以在林中自由奔跑了!」「沒想到我們竟然來了一位救星!」
(啊☆?牠們沒有人試著攻擊飛天暴鯛龍嗎?難道他們只有生物本能……)
就在小秋納悶的時候,臉上有疤的發電鼠充滿誠意地抓住她的前足說:「很……很謝謝你替我們打倒飛天暴鯛龍,以後……希望你可以領導我們的族群!」
「咦?我只是新來的,怎麼可能有能力可以領導發電鼠,以後還是要拜託你的☆!」
「既然你如此客套,我一定會傾囊相授的。」
小秋忘了身為人類時的羈絆,用發電鼠的身分在林中過了好長的一陣子。
閒著無事她便跟著發電鼠夥伴們練習使用各種迷你怪獸才會的招式。因為體感變強的緣故,牠可以很輕易的嗅到五公里內的各種食物,這個世界忽然更像是變成了一個取之不竭大冰箱。
有一天,她出來覓食……
「發電☆?發電☆?」
(這是什麼味道☆?好香甜呀☆!)
聞著聞著,小秋從草叢之中走到了草地上,一道影子飛了過來,精準的砸到了她的頭部。
「發電──☆!」
腦袋還在發疼的同時,小秋看見整個世界天旋地轉,並且不斷放大,隨之進入了一陣黑幕之中。
並不知道是怎麼成功掙扎的,小秋只是強烈的拒絕要進入那陣黑暗,隨後牠便重見光明了。
「可惡!傳說之中可以打倒『飛天暴鯛龍』的發電鼠果然厲害,這麼輕易的讓我浪費了一顆怪獸球!」一名以捕捉迷你怪獸為職業的訓練師從腰間拿出一顆茶壺大小、紅白相間的怪獸球,對著地面丟去。
怪獸球接觸地面,往兩旁開啟,從中化出一隻巨大的「岩石蛇」。
「只能消耗這支發電鼠的體力,再捕獲牠了!」
「發電!發電!(休想欺負我們的英雄!)」
看見夥伴受到攻擊,帶疤發電鼠率領發電鼠群從樹林中跳了出來。
(大家……☆!)小秋翻起心中一陣揉合大量溫暖可愛的感動。
「發電──!」帶疤發電鼠一聲命令,發電鼠們一起使用電擊招式,射向岩石蛇!
但是屬性免疫的緣故,岩石蛇毫無影響,似乎連牠自己也很納悶怎麼對方會使用這種攻擊?
(忘記這群迷你怪獸沒有屬性的概念了!)小秋大聲喊:「對岩石蛇不可以使用電擊,要使用電光石火或者是鋼化尾鞭!」
發電鼠們身形一閃,各個使用「電光石火」衝向岩石蛇,無數黃色殘影對著目標猛烈撞擊!
岩石蛇身軀震動,連續用頭部衝擊的假動作嚇唬著想要衝撞牠的發電鼠,不過時間一久,此番消磨之下,發電鼠們也是逐漸力竭了。
(這樣不行,只能讓我使用鋼化尾鞭了☆!)
小秋衝向岩石蛇,使出鋼化尾鞭,岩石蛇挨了強化的鋼鞭,也是吃痛的吼了一聲。
「岩石蛇,快趁距離拉近的時候使用纏繞!」
岩石蛇身軀巨大,動作卻也靈活,硬挨一擊的情況下很快纏繞住了小秋,這種情況小秋也沒有辦法使用鋼化尾鞭,只得做最後掙扎,但電擊招式對岩石蛇毫無作用,她被纏得全身乏力了。
「好,差不多贏了,鬆手吧岩石蛇!」
訓練師再度丟出一顆怪獸球,無力反抗的小秋只能任憑怪獸球將自己吸入怪獸球的空間。
「很好,我收服發電鼠了!」
發電鼠群們惡狠狠的盯著訓練師瞧,準備報復,但在岩石蛇後方又來了另一批訓練師……
□
「啊~~☆!」
進入怪獸球之後……
小秋緩緩打開了眼睛。
「發電☆?」
裡頭似乎是另一個奇異的小空間,也有綠地樹木和建築存在……跟原本自然的環境相比多了些人工感,倒也沒有多麼恐怖。
(所以以後就要在這裡面生活了……可是……我想要當發電鼠,不是因為想要戰鬥呀☆!那是因為想要……是因為想要……☆!)
想起那些夥伴,想起自己夢想中的夢想,小秋淚水流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怪獸球內忽然一暗……並不是裡頭的仿陽光設施被雲擋住或故障,而是所有的事物都忽然失去了顏色。
只有兩次眨眼的時間,怪獸球內的情況已然恢復。
「咦?是壞掉了嗎☆?」
忽然,怪獸球內發出待命訊息,儘管小秋完全不想要戰鬥,但身為被強迫收服的迷你怪獸,還是得做好準備。
小秋眼前憑空出現一個傳送門似的東西,接著牠被這傳送門所產生的吸力不可抗的吸了過去,回到原本的世界。重新從怪獸球之中被釋放的小秋意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後台,「發……發電☆?」
幾名迷你怪獸化妝師來到,替小秋化妝打扮,沒多久之後小秋已經是一隻穿著粉紅色和服、頭上戴著花圈、拿著印有紅白花色紙傘的可愛發電鼠了。
(咦☆?我是被帶來表演嗎?)
訓練師溫柔的將發電鼠抱到台前,小秋抬頭望著他:「原本是被你的強悍實力吸引的,但是總覺得讓你當戰鬥用的迷你怪獸也太可惜了!以後我就當你的經紀人好了?」
話說著,訓練師將小秋放在舞台上。
「這大明星是誰呀?」「哇,這隻發電鼠好可愛呀!」「真的耶,不知道會不會跳舞或做表演?」
聽見觀眾的期望,小秋便拿起一隻小麥克風,唱歌同時跳舞。觀眾們一擁而上,跟小秋拍照,有些小朋友還忍不住抱起了她。
「好可愛!送妳新鮮好吃的現做番茄醬!」
小秋拿起番茄醬瓶,吸了一口甜甜的新鮮番茄醬,(是很好吃……但要是那些夥伴……)
天空又再度暗了一陣,好像有什麼東西換了頻率一樣。
就在這時候,音樂突然響起,在森林之中消失發電鼠群們完成了扮裝,一起現身。
(大家……!大家都在☆!)
帶疤的發電鼠穿著深褐色的和服,「發電!發電!(還能見到妳真是太好了!)」
小秋熱淚盈眶,抓住牠的前足,一起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轉圈圈。其他發電鼠們也在觀眾們的掌聲之中,一起手舞足蹈。
看著這個永遠能讓自己心想事成的世界,小秋覺得十分的幸福。
「發電☆~~發電☆~~」
「這……這是怎麼回事?」阿濰和小李一起盯著看著小秋……當然是正常人狀態的小秋躺在人行道旁的鐵長椅,睡得非常沉的在說著夢話。
想起無名神說,他來地球是要完成所有人的夢想,小李不禁問說:「難、難道小秋是在夢中完成了自己的夢想嗎?」
「看……看起來是了……那個自封為神的怪人的超能力應該就是這樣……」
「那我們肯定要阻止他的……!」小李走向無名神,昂首挺胸,充滿氣勢。他身材雖然有些肥胖,臉型略圓,但還是有幾分年輕時美男子的英氣──
「能不能請你也完成我的願望?」
聽見小李說的,阿濰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激動的連口水都噴出來:「不要說要阻止祂嗎?你也變得太快了吧!」
「好的,沒問題。」無名神無視阿濰的反應,指尖的藍光像是閃電一樣打向小李。
阿濰往旁推開小李,小李往左側跌了至少三公尺,摔到大型變電箱之後,但那光芒再度轉彎,穿透了變電箱紮紮實實的擊中小李。
「唉,唉呦!」小李跌倒在地,撐在粗糙人行道磚上,手掌有些發疼。
「你……你沒事呀……」
「嗚、被你推倒當然有點疼,我又不是年輕人了,不耐摔的。好險身上肉多。」
阿濰伸手去扶小李,同時偷瞄無名神,「看起那個怪人的法術失靈了?……是不是因為你的夢想連他也搞不定啊?」
小李剛站起身子便一愣,忽然像是見不得人,眼神閃躲,「我、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夢想,只是、只是希望可以永遠跟小女生在一起而已……」
「小李……你是傳說之中的『蘿莉控』嗎?」阿濰不思議的盯著小李瞧。
「什麼『蘿莉控』,就是你們這些人一直在汙名化我們!喜歡小妹妹,想要跟小妹妹在一起有什麼不對的!」小李握拳放在胸膛前。
「……這樣不好吧……」阿濰的腦子像是有什麼堵住了許久的東西忽然通了──「也難怪這樣就跟老婆離婚……」
就在此時,節奏輕快同時帶著些圓潤的電子音響起,小李的手機響了。小李看著阿濰鼻孔出氣,將手機接起。
手機另一端是一位中年女性的聲音,小李一臉嚴肅的聽著對方的消息,過了兩口咖啡的時間:「好……對,我就在醫院附近,捷運坐過去一下子就到了,好,我替媽去探望她。」小李將手機掛掉,「……我小阿姨出車禍,不多說了,我得趕快去看看,他們兩個怪人就麻煩阿濰了。」
小李趕到醫院,病床上是一位年紀大小李一些的女性,她意識很清醒。「你媽真是三八,就說不用特地叫你來了。」
「阿姨妳還好嗎?」
「還好,已經上石膏了,沒有傷到韌帶和肌肉,小腿骨裂開而已,要走都可以呢。」
「別瞎說了,這要多久時間才能康復呢?」
「醫生說要一個月。」
「那請看護的費用就由我來出吧?」
「不用啦,你姨丈在台積電一百五的時候買了五十張,現在已經財富自由了,他來照顧我就行了。」
「阿姨~~妳沒事吧?」小李正想要接話,床簾便忽然被拉開。後方是一位嬌小纖細,穿著學生服,有著可愛齊劉海的女孩。她的聲音俏皮活潑,軟萌甜美。
「阿姨?」因眼前小女孩的舉動而困惑的小李不禁問了小阿姨,「我怎麼不知道我有這個……親戚?」
這名女孩身高只到小李的胸膛,臉部輪廓圓潤,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小阿姨在病床上的模樣,眼淚嘩啦嘩啦灑了出來。
「他是我夫家表姊的小孩,也是我外甥女。」小阿姨對著女孩說:「小莉,妳也不用反應這麼大吧?真是的,都是十六歲的大人了……」說著說著,小阿姨將手撫著小莉的腦袋。
「啊?十六歲?」小李充滿疑惑的盯著小莉瞧,怎麼看,這都像是只有十到十二歲,還‧沒‧發‧育‧的小女孩呀。
「對了,小李……因為我夫家的表姊去國外出差了,現在小莉暫時是在我們家住,可以的話,我受傷的這個月就請你幫忙照顧好嗎?她的功課不太好……需要人盯……」
「什、什麼?」小李看著小莉,吞了吞口水,「我、我是可以啦,但這也要……小莉願意呀……」
「小莉,去狄卡哥哥家住好不好?」
小莉歪著頭,手指放在不由自主嘟起來的粉色嘴脣上,細細看著小李,眼神之中發出奇異的光彩:「嗯……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的耶?這個月就請狄卡哥哥多多關照了。」
「嘿!」小莉跟著小李回到家中。
小李的房間是一層整潔明亮的公寓,小莉瞧了生了些灰塵的廚房,又瞧了丟著便當盒的垃圾桶:「狄卡哥哥,你都吃超商便當喔?這樣對身體很不好耶!我剛剛好像有看見全聯,等我一下。」
小莉一溜煙出門而去,小李才剛反應過來,小莉已經買了大量食材回家,開始烹煮。
沒多久時間,一道道不下於餐館級別的菜色紛紛上桌。
「如何呢?」坐在小桌前,小莉問說。
「好……好吃!」另一邊挾著唐揚雞塊的小李說。這雞塊外酥內嫩,汁多味濃又不燙嘴,是小李此生從未吃過的美味。
「討、討厭啦!竟然這樣大辣辣的讚美人家……」小莉現出小蘿莉般的害羞表情,「那、那、那……跟狄卡哥哥女朋友煮的相比怎樣?」
「呃……」小李倒是老實說出自己離婚的事情:「……我現在也沒有女朋友。」
「咦?好遺憾喔……那作為這個月的回報,我會盡量補足狄卡哥哥妻子的缺的。」
「啊!?」
「咦?不好嗎?」
「沒有……沒有什麼不好的。」
看著小莉天真無邪的模樣,小李忽然有些愧疚感,(……我怎會亂想哩?)
隔日上班,一位男同事從毛玻璃隔板後方探出頭:「小李,中午啦,要吃啥?喔?你今天竟然有帶便當呀?」
「是、是呀,我一位親戚來家裡住,幫我準備好了。」小李將白色塑膠便當蓋掀開,又觸電一般馬上蓋了起來。
「哈哈,看到了啦,漢堡排上面那麼大的愛心,旁邊好像還用火腿割了幾片愛心片是吧?唉,現在台灣什麼不學,都學人家日本的愛妻便當……」
「那真的是我的親戚啦!而且才十六歲……!」
「……十六歲?唉呦,已經合法了……你們親密的時候感覺如何?我這輩子都沒跟二十歲以下的女生親密過耶……」
(什麼跟什麼啊……我是喜歡蘿莉,但是沒想過要跟蘿莉發生關係好嗎?)小李按捺住想要罵人的衝動。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內突然一暗,彷彿所有的東西都不再反射光芒。
小李抬起頭來張望,沒多久時間,環境又恢復了。他懷疑是不是因為昨晚沒有睡好的緣故?
同事說:「……開玩笑的,青春期的戀愛是最清純的。像你這樣,我也有點羨慕呢。」
接下來的這一個月,小李都在小莉身上所發出的那股像是草莓的香甜味之間度過……
「狄卡哥哥,這道數學的問題好難喔,可以教我嗎?」「好呀,這邊要先套用階乘公式……」
「狄卡哥哥,我失戀都失戀好久喔,可以找一個成熟的大哥哥喜歡嗎?」「這隨你的意思呀。」
「狄卡哥哥,有點想睡了呢,我們一起休息了好不好?」「好、好啦,真是的。」
「狄卡哥哥,我背部好久都沒有洗乾淨的感覺了,今天一起洗澡好不好?」「這個不行啦!」
「狄卡哥哥,我在學校都被朋友笑說沒男朋友,你裝作是我男朋友,開車載我好不好?」「唉!真是拿你沒辦法。」
然而,幸福的時間總是過得非常快……
小阿姨早便轉回家住,可以自己行動了,是為了保險起見,才讓小莉繼續住在小李家。
「那麼,謝謝狄卡哥哥這一個月來的款待……我要準備回阿姨家了……」小莉解開安全帶。
「嗯……,我就送到這裡囉。」
車上,兩人正處在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濃厚氣氛之中。開啟的冷氣,只能讓人感覺到冰涼,卻無法讓人感覺到空氣的流動。
「……狄卡哥哥,你、你跟我分開都不會捨不得呀?」小莉再度熱淚凝眶。
「啥孩子……當然會捨不得呀,但是我們總有不同的人生,而且別忘記你功課不好,要好好讀書的喔……」
「沒關係的,只要能跟狄卡哥哥在一起,以後不讀書也無所謂的!」
「唉……怎麼可以呢?都不讀書的話,我離開了的時候怎麼辦?」
「那你就都不要離開嘛!」
「怎麼可能都不離開的?……我大妳這麼多,上天也會讓我早點離開你的。」
「嗚……嗯……那……我以後會好好讀書的。」小莉的眼淚奪眶而出,打開車門,用手臂掩住了眼眶。
進入家門之前,小莉像是被什麼牽扯住了,再度回頭看著車內。
小李戴著成年人的苦澀微笑,與她揮手告別。小莉進入家門,緩緩地,慢慢地,將厚重的鐵門闔上。
小李嘆了口氣。他跟自己說,這女孩最精華的一段時光是陪自己過的,太多的就別奢求了吧。
隔天上班,中午時段,小李下意識翻看平常用來裝便當的白色環保袋……
(啊,忘記現在要自己去買來吃了呢。)小李故作輕鬆,雙手當作枕頭,靠在椅背上向同事問說:「中午啦,今天要去哪邊吃?」
「咦?怎麼又要跟我出來吃飯了?」隔壁桌的同事回應。
「哈哈,之前那真的只是我親戚來家裡住啦,現在回家囉。」
「真的嗎?……那怎麼還會做愛心便當?」話剛說完,同事便覺得自己好像太遲鈍了,就算對方真的曾‧經‧是情侶關係,會這樣回應也一定不是好事。
「就……就當作是上天給我一個惡作劇吧?」
下班之後,天氣越來越冷,在這又黑暗又寒冷的令人想起《賣火柴的小女孩》的街道上,小李也覺得有些落寞。他走進一家便利商店,吃著買來的便當。想起這些天的點點滴滴,他的眼眶之中,也不禁浮著一片濕潤。吸進空氣時,連身體都感覺到一陣冰冷。
就在這時候,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忽然一暗,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色彩。
「咦?」
小李抬頭一看,所有的東西都恢復正常,剛才的情況好像只是一場夢。感覺就像是被巨大的什麼吞進去又沒事的吐出來一樣。
「──你都吃超商便當喔?這樣對身體很不好耶!」
聽見這活潑熟悉的軟萌聲音,小李的心臟立刻提高轉速,將頭往回望。
一名身高只到小李的胸膛,臉部輪廓圓潤,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雖然說已經十六歲,但是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女孩便站在他的身後。
是小莉,她身邊還有另一名身高略矮的女孩,臉蛋尖了點,雙眼一樣透著無邪的清晰氣息。
「這是我妹妹小蘿,我跟阿姨說好,請你教我和妹妹功課了。既然狄卡哥哥這麼關心我們功課,那一定會好好教的吧?」
「……小李哥哥比我想的還要好看……」發現小李盯著自己的小蘿羞得噴出了汗水,忙著說道:「啊!啊!啊,我是說,小李哥哥要帶我們把書好好看喔……!」
小惡魔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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