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姬百合特展只談悲情不談戰爭責任？誰把學生送上戰場

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近期推出「從學校到戰場——姬百合學生隊的沖繩戰・臺灣特展」，透過姬百合學生隊的歷史經歷，以及沖繩戰役相關史料，呈現1945年沖繩戰爭期間學生與平民所遭遇的苦難。不過，著名戶外運動博主Crazy熊近日參觀展覽後，對展覽的歷史敘事提出強烈質疑，認為展覽大量聚焦沖繩平民與姬百合學生的死亡與苦難，卻沒有充分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些學生究竟為什麼會被送上戰場？


Crazy熊表示，原本工作人員禁止他拍照，經過詢問法源依據，工作人員無法回應，就只能同意有限度的拍照。(圖/Crazy熊極限戶外活動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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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azy熊表示，原本工作人員禁止他拍照，經過詢問法源依據，工作人員無法回應，就只能同意有限度的拍照。(圖/Crazy熊極限戶外活動頻道 )
Crazy熊寫道，自己走進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參觀特展，「從一進去看到他們介紹的序，就感到想吐」，一路看完整場展覽後，更直斥「怎麼會有這麼不要臉的歷史展覽」，認為展覽的歷史敘事存在「顛倒是非」問題。

他指出，整場展覽大量描述沖繩島內死亡人數、學生被動員進入戰場、在壕洞內照顧傷兵，以及學生在戰火中的恐懼與死亡，讓他一路看下來產生一種強烈感受，彷彿「日本自己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最大的受害者」。

Crazy熊質疑，問題並不是沖繩人民與姬百合學生是不是受害者，「她們當然是戰爭的受害者」，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她們為什麼會成為受害者？又是誰把這些年輕學生推進戰場？

他表示，第二次世界大戰並不是突然降臨日本人民身上的「天災」，而是日本軍國主義長期對外侵略、擴張，最終把戰火擴大至整個東亞與太平洋的結果。從中國、朝鮮半島到東南亞，無數軍民死亡、城市遭到破壞，人民被迫離開家園；如果這些歷史脈絡在理解沖繩戰役時被切割出去，就容易讓沖繩戰役變成一場「突然降臨在日本人身上的悲劇」。

Crazy熊指出，姬百合學生確實值得同情，但歷史不能只停留在「她們有多悲慘」，還必須追問「是誰把她們送上戰場」。當時日本已經建立高度動員的戰時體制，學生也被納入戰爭機器之中；因此，如果展覽只呈現學生受到戰爭摧殘的一面，卻沒有充分交代日本軍國主義、戰時動員與侵略戰爭的背景，便可能造成歷史因果被切斷的問題。

他尤其對展覽中「不能成為俘虜」、投降被視為恥辱等戰時觀念提出質疑。Crazy熊表示，這些年輕學生之所以會產生如此強烈的拒降觀念，與當時日本帝國的戰時教育、皇民化教育以及軍國主義思想密切相關。當國家長期將效忠天皇、犧牲生命與拒絕投降灌輸給年輕人，最後戰火逼近沖繩時，這套思想也可能反過來將自己的人民推向死亡。

Crazy熊質疑，如果一場歷史特展大量呈現「日本人民如何受苦」，最後卻只用「戰爭很可怕」、「我們要珍惜和平」作為結論，那麼觀眾真正理解的究竟是什麼？他認為，戰爭當然可怕，但歷史教育不能因此跳過「戰爭為什麼發生」以及「誰必須為戰爭負責」這些問題。

沖繩血淚史：被日本吞併、捲入太平洋戰爭，如今美日共管
沖繩舊稱琉球，曾經是個與明朝有宗藩關係的王國，國王為尚氏，被稱為尚氏王朝。然而在17世紀中期，日本薩摩藩就派出入侵部隊，逼迫尚氏臣服，琉球居民的語言、文字開始衰退，日語、日文逐步滲入琉球人的生活，琉球人不可避免的日本人化。

到了1879年，日本政府正式實施「琉球處分」，廢除琉球王國、設置沖繩縣，尚氏王朝自此走入歷史。此後沖繩逐漸被全面納入日本國家的政治、教育與軍事體系，但在日本帝國時代，沖繩人在社會與經濟上並未始終享有與本土相同的待遇，甚至長期受到「鄉下人」等歧視性稱呼。

到了1945年，這個位於日本最西南方的島嶼，卻成為日本帝國抵抗盟軍的重要戰場。沖繩戰役的主要地面戰鬥從3月底持續至6月底，約3個月時間，造成沖繩居民約9萬多人死亡。姬百合學生隊的悲劇，也正是在這場戰役中發生。對許多沖繩人而言，這段歷史不只是戰爭傷亡的記憶，也成為戰後沖繩社會思考「中央政府究竟如何看待沖繩」的重要歷史背景。

然而，戰爭結束並不代表沖繩的軍事角色就此消失。

今天的沖繩仍集中日本境內大部分美軍專用設施，駐有大量美軍部隊，其中包括約2萬名左右的美軍人員。沖繩已於1972年正式回歸日本，因此從國際法與日本法律的角度來說，沖繩並不是美國的「佔領地」；但大量美軍基地長期集中於沖繩，仍使部分沖繩居民產生「戰爭結束了，沖繩卻始終被當成軍事前線」的強烈感受。

這種歷史記憶也延續至今天。沖繩部分居民長期反對美軍基地過度集中，尤其對普天間基地搬遷、基地噪音、事故與治安問題持續提出抗議；而日本中央政府推動基地政策時，也經常面臨沖繩地方政府與民間團體的反彈。

因此，沖繩對日本中央政府與美軍存在複雜甚至矛盾的情感，不能簡單概括為「反日」或「反美」。對不少沖繩人而言，更深層的問題其實是：為什麼每當日本面臨戰略與安全壓力時，沖繩總是被要求承擔超出人口比例的軍事負擔？

欲滅其史，先滅其歷史脈絡
因此，姬百合學生隊的故事真正值得追問的，並不只是「她們有多悲慘」，而是為什麼一群原本應該待在學校裡的少女，最後會出現在戰場上的壕洞裡？

如果只把沖繩戰役描述成「美軍進攻沖繩，導致日本平民大量死亡」，歷史就只剩下結果；但如果往前追溯，就會發現沖繩戰役是日本帝國長期戰爭、軍事擴張與本土決戰戰略逐步累積後的結果。

這並不是否認美軍在沖繩戰役中造成大量平民死亡，也不是否認姬百合學生是真實的戰爭受害者。恰恰相反，正因為她們是受害者，更應該把造成她們受害的歷史原因交代清楚。

這也讓人想起近來台灣政壇的一句話：「欲滅其國，先滅其史」，歷史真正令人警惕的，未必是有人直接把歷史抹掉，而是把歷史拆成一段一段，只留下最容易引發同情的部分，卻把前因後果、責任歸屬與權力結構逐漸抽離。當侵略戰爭只剩下「戰爭很殘酷」，當戰爭責任只剩下「大家都是受害者」，而沒有人再追問「誰把她們送上戰場」，歷史就可能從一個需要理解的複雜事件，變成一個只有眼淚、沒有是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