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你成功的秘訣?」
「我想,是努力加天分,再加上我生命中的低潮時,有許多貴人相助。」
另一個記者提問。
「你父母現在一定會為你的成就感到驕傲吧?」
他輕描淡寫,避重就輕的帶過。
「我沒有父親,但我母親非常高興,她以我為傲。」
程剛一直想做一名設計師,為此,他不顧父親的強力反對,選擇進入實踐大學服設系就讀。在此之前,父親與他已發生多次爭執,兩人僵持不下,但父親一直認為,程剛對於服裝設計,只是一時興趣,不會持久,最終,他還是會屈服於現實,乖乖繼承家業。因此,當程剛一意堅持,在志願表上只選填實踐及輔仁的服裝設計相關科系時,父親暴怒,兩人大吵一架後,程剛離家出走,父親斷絕了所有一切對他的援助。
父親是一名傳統的嚴父,經營建設公司的他,一心希望程剛能子承父業。當程剛不顧一切投入服裝設計後,父親大為震驚,在他心中,搞服裝,就像玩芭比娃娃一樣,是娘們的玩意兒。程剛的選擇,傷透他的心,他不解,他決定與這個不肖子斷絕父子關係。
他一路半工半讀,日子過的很艱苦,有時許多天,只能靠泡麵和白吐司果腹。 但當他專注於服裝設計的世界時,這些現實的苦,他都能拋在腦後。他的熱情及天分受到教授的讚賞,教授不只一次當大家的面誇獎他,並表示,希望他能進入國外更高殿堂,繼續學習。他只能無奈的回覆,自己的經濟情形不允許,憑他打工微薄的薪水,入不敷出,有時連房租都快付不出來了,全靠他母親,每月偷偷匯錢給他,他才能順利繼續學業。
母親常趁父親不在家時,偷偷打電話給他,他總是一邊聽著母親的安慰和鼓勵,一邊偷偷的啜泣。母親溫暖的愛,讓遊子漂盪的心,有了依靠的港灣。
在畢業前某一天,教授把程剛叫進辦公室,告訴他,有一個文化基金會,願意提供獎學金,讓他這種優秀學生赴國外深造。他已經把程剛的在校成績及作品送審,基金會已經審核通過,他不需為出國留學的錢發愁了。程剛感動到說不出話來,他離夢想又更進一步了。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位貴人。
畢業展時,程剛大出風頭,所有設計的服裝,都由一名銀行主管買下。這位主管,當面稱讚他具有潛力,希望他好好努力,有朝一日成為國際級設計師。這件事,大大鼓舞了他,消除了留學前的不安,對自己能力不再有質疑。這是,他生命中的第二位貴人。
靠著文化基金會獎學金,程剛進入紐約帕森斯設計學院就讀,因為獎學金, 他不需分心打工,專注在學習的成果,是一次又一次不斷交出叫人讚嘆的作品。 畢業後,很快地,他進入國際品牌從事設計。過了幾年,他覺得時機成熟了, 決定脫離公司,自創品牌。
沒想到,失去國際品牌的光環後,他四處碰壁,沒有一個地方,願意接受一個小設計師設櫃的要求。好不容易,台南一間新開幕的mall,願意給他機會試試,看看市場接受度。
他第一次設櫃的作品主題『茉.想』。在mall開幕後,乏人問津,一般民眾連逛都不想逛。有能力買下他衣服的人,嫌他是個沒沒無聞的小設計師,就在他灰心喪志,想和商場談撤櫃的事情時,他賣出了第一件作品。買家是個貴婦,對他的設計讚不絕口,更成為他的常客,成為他專櫃的VIP。這是, 他生命中的第三位貴人。
以此為契機,他繼續努力,有才能的人不會被埋沒,是金子總會發光。他逐漸在設計界闖出名號,更得到中國時裝設計『金頂獎』的肯定。
在獲獎半年後,母親連絡上他,告訴他,父親因為應酬而長期喝酒,現在已經是肝癌末期,時日不多了 她希望程剛能回家一趟,盡一盡子女的義務。他並不想回家見父親,畢竟這些年,他早當他不存在了,但熬不過母親的請求,程剛答應回家見父親最後一面。
他到了醫院,只見父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昔日那個聲若洪鐘,不怒自威的人已不見了。因為病魔的糾纏,他已被折騰的不成人樣,全身嶙峋瘦骨,無法言語。
程剛坐在病床前,看著這個他恨了二十幾年的人,心中閃過一絲憐憫,這時,老人辛苦的,緩慢移動他的左手,輕輕放在程剛的手上,程剛心頭一股無名火莫明升起。他心想。
『你拋棄我二十幾年,現在要死了,才在懺悔?沒這麼容易。』
他嫌惡的甩開老人的手,轉身離開病房,留下老人眼中的哀傷在原地。
他正準備離開醫院,突然,背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程剛,等一等!」
程剛轉頭,原來是跟了父親幾十年的秘書,父親對她的信任,有時甚至超過家人。
「有什麼事嗎?我已經看過那個老頭了,我要搭飛機回上海了。」
「你不知道你這樣做,很傷你父親的心嗎?」
「傷他媽的心!你不知道我讀大學時候,有一餐沒一餐,他在哪裡?我一個人在紐約讀書,半夜裡躲在棉被哭,他在哪裡?我創業時四處碰壁,沒人理我,他在哪裡?」
他越說越激動。
「父親不是只顧爽,爽完後把兒子生下來就沒事了。他這幾年有盡到父親的責任嗎?他無情,我無義,也只是剛好而已。」
秘書搖搖頭。
「我帶你去看一些東西,看完你就明白了。」
她的口氣溫和,但其中,蘊含一股堅定的力量,程剛無法拒絕,甚至,他有些好奇,接下來不知會看到什麼。
秘書帶程剛到建設公司總部,用磁卡刷開了總裁室旁的一間房,燈光一亮,程剛看見,這間屋滿滿陳列了衣服,他訝異的張大了嘴,他走近一件衣服,心情激動,語音發顫。
「這件是…」
「這是『茉.想』系列,你自立門戶後賣出的第一件衣服。」
「這…這件衣服我知道,但這是一位貴婦買的阿?」
「那不是什麼貴婦,那是我姊扮的。」
秘書不疾不徐的陳述。
「總裁知道你想撤櫃,他怕你這些年的心血白費,他總是說,你這顆鑽石遲早會發光,怕你因為一些挫折放棄。因此拜託我姊扮做貴婦,購買你的衣服,同時要我姊多誇獎你的衣服,以免你失去信心。這些年,你的設計越來越受到國際肯定,他不只一次沾沾自喜,說自己有眼光,又說,這都是他優良遺傳基因的功勞。」
程剛點點頭,除了點頭,他說不出第二句話。他環顧四週,發現他幫國際品牌所設計的衣服,父親也都有買來收藏。在角落的衣架上,他拿起當年畢業展,他所設計的服裝。
秘書注意到程剛的動作。
「這是你的畢業作品,對吧。」
程剛又點了點頭。
「這是你父親拜託他的好友,用他的名義買下來的。當時,他就一直誇這些衣服,雖然有些青澀,但隱隱已具大將之風。他還派人去你的畢業展全程錄影,不只那次,所有你的秀和頒獎典禮,他都吩咐我錄下來,他還有一本厚厚的簡報,上面滿滿是你的新聞,他在閒暇時,會在總裁室翻看。」
「他為你做的還不只這些,從你進大學,他就偷偷和你教授聯絡,常常詢問你的學習狀況。最後,他與你教授商量,用私人文化基金會的名義,資助你出國讀書。你父親好面子,這你也知道,所以這些事,他從不對別人說,連你家人也被蒙在鼓裡。在他心中,其實一直以你為傲,只是這些年,他總拉不下臉與你聯絡。唉,我勸他好幾次也沒用。」
程剛點點頭,真的,除了點頭還是只能點頭。他努力阻止眼眶中濕潤的感覺蔓延開來,幸好,多年的漂泊日子,已讓他變的堅強。他忍住激動的感覺,向秘書道謝,一個人搭上計程車,向父親的醫院駛去。
到了醫院,他進入病房,示意看護離開。黑暗中,看著父親的臉,僅僅隔了幾個小時,對他感覺卻完全不同,他靜靜握著父親的手,淚水沿臉頰滑落,落在父親的手上。突然,他感到父親在努力,努力要將手翻過來,握住他的手,他馬上將父親的手反過來,盡盡握住。
他在黑暗中哭泣,這些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孤單,原來,他一向渴望的父愛,一直都圍繞在他身邊,即使,不是以他所想像的形式存在,他感到自己被愛的能量給包圍。
程剛留了下來,陪父親度過最後的日子,雖然父親不能言語,但他的眼神充滿了喜悅,他最後是帶著微笑走的。
程剛發表下一季的設計主題『愛』,有人質疑,衣服奇異的設計與一般人對主題的認知不同,他回答。
「愛,本來就沒有一定的形態,你感受到了,那就是愛。」
後記: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祝天下所有父親,爸爸節快樂!雖然已經發表過幾次了,但每次發表還是蠻緊張的。





























































































